第545章 第四个(1 / 1)

林溪六点十分醒的。

酒店的窗帘遮光效果很好,房间里黑得象半夜。她躺了几秒钟,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灯开关,按了一下。暖黄色的光亮起来,晃得她眯了一下眼。

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吹着暖风,温度设置在二十四度。空气干燥,嗓子有点发紧。

林溪坐起来,倒了一杯矿泉水喝了两口。瓶子是昨晚开的,水已经没气了,带着一股塑料味。

她把昨晚看的资料重新翻出来。

十四个名字。九份详细小传。四个空白。加之她自己。

她没有再看那九个人。该记的昨晚已经刻进去了。她把注意力放在那四个空白名字上。

方晓棠。鹏城大学,公共卫生专业。

刘一鸣。沪上交通大学,机械工程。

钟雅。京城师范大学,心理学。

陶然。京城体育大学,运动康复。

四个人。没有家族标注。专业都偏实用型,不象前面那些人读的国际关系、法语之类的装点门面的东西。

这四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是真的普通人混进来了,还是跟她一样,被谁塞进来的?

林溪把资料收好,塞进双肩包最底层。

洗漱。刷牙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练了两遍表情——不是刻意的笑,是一种恰到好处的礼貌感。

一个刚毕业的医学生,第一次参加这种高规格活动,应该是什么状态?

紧张但努力掩饰,好奇但不敢多看,话不多但回答得体。

存在感适中。

从左边数第四个。

七点半,林溪下楼吃早餐。

自助餐厅比昨晚人多了一些。她扫了一圈,没看到昨晚那个穿卫衣喝红酒的赵阔。

倒是在角落里看到一个女孩,独自坐着,面前一碗白粥一碟小菜,低头在看手机。

长发,素颜,穿一件灰蓝色的棉质开衫。指甲没涂,耳朵上没有首饰。

林溪拿了早餐,没有坐到那个女孩旁边,也没有刻意离得很远。她选了隔一张桌子的位置,侧对着那个方向。

吃了两口粥,她听到那个女孩接了个电话。

声音不大,但餐厅这个时间很安静,能听清。

口音里带着一点南方腔。不是沪上的那种软,更象是鹏城或者闽南一带的调子。

女孩挂了电话,继续低头喝粥。

给妈打电话报平安,口音偏南,穿着简单。

方晓棠?

林溪没有上去搭话。太早了。第一次接触不应该在吃早饭的时候,应该在集合之后——那时候所有人都站在一起,搭话的理由是天然的。

吃完早餐,林溪回房间换了队服。白t恤加卡其色工装裤,胸口那个蓝底白字的标志在镜子里很显眼。

她把头发扎成马尾,没化妆。医学生不化妆才正常。

看了一眼手表。八点四十七。

双肩包里装了一瓶水、一支笔、一个空白笔记本。

笔记本是昨晚在酒店大堂的商务中心花十八块钱买的,比罗政要求的两块钱贵了九倍,但这里没有两块钱的本子卖。

出门之前她站在窗边往下看了一眼。东三环上车流如织,早高峰的尾巴还没过去。

远处几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

京城很大。大到一个人消失在里面,就象一滴水掉进河里。

这种感觉跟老街完全不同。在老街,每个人都认识每个人,你走出家门五秒钟就有人跟你打招呼。

这里没有人认识她。

也没有人认识林夏。

八点五十五,林溪走出电梯,往三楼会议厅去。

走廊里已经有几个穿队服的人在往同一个方向走了。林溪跟在后面,不紧不慢,步距保持在正常范围。

会议厅的门是敞开的。里面比她想象的大——能坐六七十人的那种多功能厅,但今天只用了前面三排。

一个投影幕布已经降下来了,上面打着"华夏国际人道援助志愿团——第十七期行前培训"的字样。讲台旁边放着一面国旗和一面团旗。

林溪进门的时候扫了一圈。

已经到了八个人。

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是一个女人。

长发,妆容精致,坐姿象是用尺子量出来的——脊背离椅背恰好一拳的距离,双腿并拢侧放,左手搭在右手上放在膝盖上。

沉清月。

资料上的照片是两年前的,比现在胖一点,但五官没变。

尖下巴,高鼻梁,眉毛修得很细。嘴唇涂的是哑光豆沙色,颜色跟队服的白t恤很搭。

她旁边空了一个位子,再过去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在翻一份打印出来的资料。

不认识。不在罗政的九人名单里,应该是那四个空白之一。

第二排坐了三个人,都是男生,穿着一模一样的队服。其中一个在用手机打游戏,屏幕亮度调到最高,旁边的人能看得一清二楚。

林溪选了第二排靠右的位子坐下来。

不是最边上,也不是最中间。从左边数过来第四个位置。

坐下之后她把双肩包放在脚边,拿出笔和笔记本摆在膝盖上。然后安静地看着前方的投影幕布,象一个等待上课的好学生。

九点零二分。

赵阔来了。

他穿着队服,但t恤掖进裤子里只掖了左边,右边散着。脚上不是规定的运动鞋,是一双深棕色的高帮马丁靴。

头发依然抓得很高。昨晚那个助理模样的女人没跟着来。

他走进来的时候,整个会议厅的注意力都被吸了过去。不是因为他有多好看——事实上他长相只能算中等偏上——而是他走路的方式。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不在乎。

赵阔扫了一圈座位,径直走到第一排最左边坐下来。一坐下就把腿翘到前面的折叠小桌板上。

沉清月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收了收,没说话。

九点零五分。

人到齐了。十四个人。

顾姐从侧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后面跟着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

男人方脸,皮肤粗糙,两鬓有白发。站到讲台上的时候目光把所有人过了一遍,速度很快,但林溪注意到他的视线在赵阔的马丁靴上多停了零点五秒。

男人开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

他拿起桌上的名单看了一眼。

赵阔从翘着的腿上抬起手晃了一下。

声音清脆,像报英语听力的播音员。

名字一个一个地念下去。林溪在心里默默映射着每一个声音和面孔。

是早餐时那个穿灰蓝色开衫的女孩。她坐在第二排最左边,离林溪三个位子的距离。

举手的时候露出一截手腕,上面戴着一只很旧的电子表,表带都磨毛了。

林溪举了一下手,声音不高不低,没加任何多馀的表情。

宋领队念完最后一个名字,把名单放下。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投影切到了一张地图。非洲大陆的西海岸,一个被红圈标记的小国——塞拉国。

赵阔的脚从桌板上放下来了。

没人说话。

宋领队等了三秒,继续往下讲。

培训内容比流程表上写的更密。安全角势、文化禁忌、基本医疗急救、通信保障方案——每一项都讲得很细。

林溪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要点。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十四个人里面,真正在认真听的不超过五个。

沉清月全程端坐但不记笔记,眼神偶尔飘向手机屏幕。赵阔从第二十分钟开始打哈欠,后来干脆趴在桌上闭眼睛。周逸凡在用笔在流程表上画格子。

真正在记东西的是——方晓棠、那个戴眼镜看报告的男生、一个短头发的女孩、还有林溪自己。

第四个空白名字的主人,刘一鸣,坐在第三排中间,看不清在干什么。

十点半,中场休息十五分钟。

人群散开了。有人去走廊打电话,有人去卫生间,有人围着茶歇台拿咖啡。

林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向茶歇台。

她拿了一杯温水和一块曲奇饼干。

不喝咖啡是因为——京城医科大学的学生如果被问"你怎么不喝咖啡",可以自然地接一句"实习那阵子喝伤了,现在看见就反胃"。

她站在茶歇台旁边,慢慢嚼饼干。

方晓棠也走了过来。

两个人几乎同时伸手去拿糖包。手指差点碰上。

林溪把手缩回来。

方晓棠拿了一包糖,撕开倒进纸杯里,拿搅拌棒转了两圈。

林溪没主动说话。她等了三秒钟,方晓棠也没开口。

两个不主动搭话的人并排站在茶歇台前面,各喝各的,气氛有点微妙。

打破沉默的是第三个人。

林溪转头。一个一米八出头的男生走过来,圆脸,笑起来很阳光。队服上别着一枚胸针,是一个小小的齿轮型状。

男生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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