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舱门打开,热浪直接砸在脸上。
弗里敦隆吉国际机场的空气里,混着劣质柴油和腐木的味道。
林溪背着双肩包走下舷梯。
十六个小时的飞行,加之在沙都机场四个小时的转机,把所有人的精力都熬干了。
赵阔走在最前面,马丁靴踩在发烫的水泥停机坪上。
他没抱怨天气热。
这让林溪对他的评价又高了一点。
富家子弟娇气,但不代表他们在正事上吃不了苦。赵阔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海关大厅连空调都没有。
头顶几个生锈的吊扇慢吞吞地转着,把闷热的空气搅得更浑浊。
十四个队员加之领队和顾姐,排成两列。
宋领队拿着一沓厚厚的申报单走在最前面。
麻烦来得很快。
“这两个箱子不能过。”
海关柜台后的黑人官员敲了敲桌子,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
他手里按着的是两箱最重要的抗生素和急救器械。
“申报单上的批号和箱子上的喷码差了一个字母。”
黑人官员靠在椅背上。
宋领队走上前。
“这是华夏援助团的物资,外包装有红十字标志。批号问题是印刷失误。”
“规矩就是规矩。”
黑人官员没看老宋,手指在桌面上搓了搓。
这是一个全世界通用的手势。
要钱。
老宋没掏钱。
他太清楚这里的潜规则。今天给了这两箱的钱,后面还有十几个箱子,对方会一个个卡。
“我要求见你们的主管。”
老宋语气很硬。
黑人官员嗤笑一声,把申报单往旁边一扔,直接喊了下一个。
刘一鸣忍不住了。
他跨出队列,冲到柜台前。
“我们是来援助你们的!这是救命的药,你们怎么能故意卡我们?”
刘一鸣的英语很流利,带着标准的伦敦腔。
但这在这个破败的海关大厅里显得极其可笑。
旁边两个配枪的安保人员立刻走了过来。
其中一个直接用枪托在刘一鸣的肩膀上顶了一下。
刘一鸣被顶得倒退两步,撞在陶然身上。
“退回去!”
老宋厉声喝道。
刘一鸣脸色煞白,捂着肩膀不敢出声了。
赵阔站在旁边,冷眼看着这一幕。
“蠢货。”
赵阔毫不掩饰自己的嘲弄。
他转头看向林溪:
“看到没?这就是没脑子的下场。”
林溪没说话。
赵阔说得对。
刘一鸣以为这是在国内,讲道理能行得通。在这里,枪杆子和美元才是道理。
“那赵少有什么高见?”
周逸凡推了一下眼镜,语气平淡。
“给钱呗,还能怎么办。”
赵阔耸耸肩。
“给钱是最下策。”
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
沉清月从队伍后方走出来。
她今天换了一件防晒风衣,戴着墨镜。
她走到老宋身边,看了一眼那个黑人官员,然后拿出手机。
拨号。
等了大约十几秒,电话通了。
“李叔,我到了。对,海关这边有点麻烦。”
沉清月语速很快。
“有个官员卡了我们的医疗物资,说批号不对。”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官员胸口的工牌。
“他叫奥巴。编号7042。好,我等你。”
挂断电话。
沉清月退回原位,连看都没再看那个官员一眼。
刘一鸣揉着肩膀凑过来:
“沉小姐,你找的谁啊?”
“我爸在塞拉国有个矿业合伙人。”
沉清月语气随意,
“他公司一年给当地政府交几千万美元的税。”
三分钟后。
海关大厅里面的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穿着高级制服的胖主管满头大汗地跑出来。
他直接冲到7042号柜台,把那个黑人官员一把推开。
胖主管转过头,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非常抱歉,沉小姐!这是一个愚蠢的误会!”
主管亲自拿着印章,在申报单上用力盖了下去。
“所有的物资立刻放行!我派人帮你们搬上车!”
刚才还嚣张的黑人官员缩在角落里,一句话都不敢说。
沉清月没理会主管的讨好。
她转头看向老宋:
“宋领队,可以走了吗?”
老宋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所有人,拿好行李,出门上车。”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
林溪拉着双肩包的带子,走在人群中间。
她在脑子里记下了刚才这一幕。
沉清月没有选择自己出钱,也没有选择大吵大闹。
她用一个电话,直接调动了当地的顶级资源。
这不仅解决了问题,还在十四个人面前完成了一次绝对的权力展示。
告诉所有人,在这里,谁才是真正能解决麻烦的人。
连赵阔都没再说话。
走出机场大厅。
三辆破旧的丰田越野车停在路边。
车门上喷着红十字的标志,车身全是泥点子。
“上车!四个人一辆!”
老宋指挥着。
林溪拉开车门。
车里热得象个蒸笼。
方晓棠跟着坐了进来,坐在她旁边。
前面是陶然和钟雅。
车子发动,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路况极差。
柏油路面到处是坑,车子颠簸得厉害。
林溪看着窗外。
路边是低矮的铁皮房,光着脚的小孩在污水坑边跑来跑去。
远处是茂密的灌木丛。
这就是塞拉国。
“沉清月刚才那一手,挺漂亮的。”
方晓棠突然开口。
声音很小,只有林溪能听见。
“恩。”
林溪应了一声。
“但她犯了个错。”
方晓棠看着窗外,语气很淡。
林溪转头看她。
“什么错?”
“她不该把底牌亮得这么早。”
方晓棠转过头,迎上林溪的目光。
“这里是弗里敦,是首都。李叔的关系在这里好用。”
“但我们要去的是凯内马省。那里是军阀和部落长老说了算。”
方晓棠指了指前面那辆车。
“沉清月把大家的胃口吊高了。以后遇到麻烦,所有人都会指望她。”
“一旦李叔的关系在凯内马不管用,她就会从神坛上摔下来。”
林溪心里一惊。
方晓棠看问题太毒了。
她不仅看到了沉清月的权力展示,还看到了这种展示背后的隐患。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林溪问。
方晓棠笑了笑。
“因为这辆车上,只有你听得懂。”
前排的陶然正在跟钟雅抱怨车里的空调不制冷。
确实只有她们两个在关注这些。
“林夏。”
方晓棠收起笑容。
“到了医疗站,离沉清月远点。她那个圈子,容易招雷劈。”
林溪没回答,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老街的生存法则在这里依然适用。
不要做最出头的那个。
越是资源丰富的人,越容易成为靶子。
车队在颠簸中驶离了首都,向着三百公里外的凯内马省开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路边的灯光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车灯在黑暗中撕开一条光带。
林溪摸了摸口袋。
那个没有信号的新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莫风现在在干什么?
江城。
天启科技大厦27层。
莫风站在白板前。
白板上的关系网已经重新梳理过。
张启航的名字被圈了起来。
旁边连着一条线,指向一个新名字:海星银行信贷部陈浩然。
王琳推门进来。
“莫总,查到了。”
王琳把一份文档递过去。
“张启航确实在找突破口。他昨天派人去了南城老街。”
莫风接过文档。
“去了几个人?”
“三个。开着一辆套牌卡罗拉。”
王琳指着文档上的一张监控截图。
“他们在花店门口停了十分钟。发现卷帘门关着,上面的招租电话也打不通。”
莫风看着那张截图。
“然后呢?”
“然后他们在街上转了一圈,找了理发店的老周和杂货铺的孙姐打听。”
王琳顿了一下。
“老周说,花店老板回老家结婚了,铺子不租了。”
莫风嘴角动了一下。
老周那个嘴碎的理发师,关键时刻居然编了个这么离谱的理由。
但这恰恰是最管用的。
“张启航的人信了?”
“信不信不知道,但他们走了。今天没再出现。”
莫风把文档扔在桌上。
老街那条线断了。
林溪去了西非,张启航在江城找不到牵制他的筹码。
“陈锋那边有动静吗?”
莫风问。
“陈队长还在公安部招待所。张启航昨天又去找过他一次。”
“说了什么?”
“还是提拔正处的事。陈队长按您的意思,继续打太极。”
莫风走到窗前。
江城的夜景很繁华。
但在这繁华之下,资金的暗流正在疯狂涌动。
张启航急了。
他手里握着海星银行这个巨大的资金信道,每天都在洗白成千上万的黑钱。
莫风就象一根刺,扎在他的咽喉上。
拔不掉,咽不下。
“王琳。”
“在。”
“让许正阳准备一下。”
莫风转过身,
“我们要主动出击了。”
“查哪条线?”
“查陈浩然。”
莫风走到白板前,用笔重重地点在陈浩然的名字上。
“张启航把海星银行的合规、风控、信贷全换成了自己人。”
“但只要是人,就有帐本。”
“陈浩然四年前在中盛资产干过。去查他那四年的流水,一分钱都别放过。”
“明白。”
王琳领命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莫风一个人。
他看了一眼手表。
晚上九点。
算算时间,林溪应该已经落地塞拉国了。
罗政把她扔进那个权贵的圈子里。
能活成什么样,全靠她自己了。
莫风拿起黑色的马克笔,在白板的角落里,画了一个小小的齿轮。
没有任何理由。
就是直觉。
塞拉国。
凯内马省。
经过七个小时的颠簸,车队终于在凌晨两点停了下来。
林溪推开车门。
双腿已经麻木了。
借着车灯的光,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一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营地。
里面有两排活动板房,屋顶上架着太阳能板。
一个穿着破旧迷彩服的当地人跑过来,帮着拉开大门。
“到了。”
老宋从第一辆车上下来。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夜里显得很疲惫。
“拿行李,分宿舍。两人一间。”
十四个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去后备箱拿行李。
赵阔那个巨大的银色行李箱在泥地上根本拉不动。
他只能用手提着,嘴里骂着脏话。
林溪背起双肩包。
“林夏。”
沉清月走过来。
“我们俩一间吧。”
林溪停下动作。
方晓棠站在两米外,正在拎自己的帆布包。听到这话,动作停顿了一下。
沉清月主动邀请。
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这说明沉清月已经把林溪划进了她的可用名单。
“好。”
林溪没有拒绝。
拒绝沉清月,等于直接把她推到对立面。
“走吧,3号房。”
沉清月指了指前面。
林溪跟着她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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