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板房的门是铁皮焊的，合页生了锈，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吱声。
林溪走进3号房。
八平米。两张铁架单人床，中间隔了四十公分。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子。墙角有个铁皮柜，门关不严，歪着一道缝。
头顶一盏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色偏黄，照得人脸上都象蒙了一层旧报纸。
地面是水泥的，没找平，踩上去能感觉到脚底的凹凸不平。
窗户只有一扇。铁框，纱网，没有玻璃。外面的热风直接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和不知道什么植物腐烂的酸味。
沉清月站在门口没动。
她扫了一眼房间，目光在那张铁架床的薄褥子上停了三秒。褥子上有一块不明来源的黄色印渍，边缘已经干透了。
”你选哪张？”
林溪问。
”靠窗的。”
沉清月放下行李箱。
她的行李箱是riova的，银灰色铝镁合金，在这间破板房里显得格外刺眼。
林溪把双肩包放在靠门那张床上。床板吱呀了一声，弹簧已经塌了，人往上一坐，整个身体往中间陷。
沉清月没有立刻上床。她从行李箱里翻出一条丝质睡袋内胆，铺在褥子上，把那块黄色印渍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然后又掏出三样东西——免洗洗手液、便携式紫外线消毒灯、一包未拆封的纯棉枕巾。
动作很快，看得出来是提前准备好的。
林溪在心里记了一笔。
沉清月的洁癖不是传言。但她没有因此抱怨，也没有要求换房间。说明她有心理预期，知道条件会差，提前做了物资储备。
这种人比光会叫的难对付得多。
”灯我先关了。”
沉清月拧下消毒灯的开关，
”明天再消毒，今晚太累了。”
”好。”
日光灯噗地灭了。
黑暗里只剩下窗外虫鸣，密密匝匝的，象有几千只在同时震翅。偶尔夹杂一两声林溪听不出种类的鸟叫，尖锐而短促。
铁架床咯吱响了几下。沉清月翻了个身。
”林夏。”
”嗯？”
”你真的是为了还贷款来的？”
黑暗里看不见表情。但林溪听得出沉清月的语气——不是在审问，是睡前闲聊时那种随意的好奇。
”真的。”
”京医大的临床毕业生，去三甲实习一年转正，月薪八千到一万二。你去私立，签约金能拿到十万以上。”
沉清月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比白天柔和。
”你说你来这三个月挣六万还贷款，帐算得不太对。”
沉清月和方晓棠盯上了同一个漏洞。
但两个人的方式不同。方晓棠是点到为止，沉清月是一追到底。
”三甲要规培三年，私立要签竞业协议。”
林溪语气平淡。
”我不想被绑住。来这三个月，自由。”
沉清月没接话。
安静了几秒。
”自由。”
沉清月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有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信不信，这十四个人里，最不自由的就是我。”
林溪没回答。
沉清月也没等她回答。铁架床又咯吱响了一下，然后呼吸声慢慢变深变长。
她睡着了。
林溪睁着眼，盯着头顶黑漆漆的天花板。
板房的铁皮顶被夜风吹得轻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哒哒声。
沉清月刚才那句话不象是试探。更象是一个人在极度疲惫时不小心滑出来的真话。
罗政的资料上写着：表面清高实则极度缺爱。
缺爱和不自由，有时候是同一件事。
林溪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水泥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墙根一直延伸到窗框的位置。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开始，才是真正的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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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二十。
林溪被一阵巨大的噪音吵醒。
发电机。
柴油发电机激活的轰鸣声从营地北侧传过来，隔着两排板房都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震颤。
日光灯自动亮了，嗡嗡作响。
沉清月还在睡。丝质睡袋拉到下巴，眉头轻微蹙着，大概是被光晃的。
林溪起身去洗漱。
板房区后面有一排露天水槽。水是从铁皮水箱里接的，打开龙头出来的水发黄，有铁锈味。水压很低，流量大概是502室那个水龙头的三分之一。
林溪接了一捧水洗脸。水温偏高，不是被加热了，是水箱在太阳下暴晒了一整天的缘故。现在才清晨五点半，水温就已经接近体温了。
”早。”
方晓棠站在隔壁水槽前。帆布包挎在肩上，头发用一根皮筋扎在后脑勺。
她手里拿着一个透明塑料瓶，正在接水。
”你几点醒的？”
林溪问。
”没怎么睡。蚊子太多了。”
方晓棠举起右手小臂给她看。上面有四五个红包，最大的一个鼓起来有花生米大小。
”蚊帐呢？”
”蚊帐有个洞。挡了大部分，漏了几只特种兵。”
林溪看了一眼方晓棠的眼睛，眼白上有红血丝，确实没睡好。
”你跟谁一间？”
”钟雅。她倒是睡得很好。”
方晓棠拧上瓶盖。
”你呢？跟沉清月？”
”嗯。”
”有什么发现？”
林溪关掉水龙头。
”她带了紫外线消毒灯。”
方晓棠笑了一下，没再问。
六点钟，老宋在营地中央的旗杆下集合点名。
十四个人到了十二个。赵阔和刘一鸣没出现。
老宋没等他们。
”今天上午熟悉环境，下午开始分工。”
他指着营地东侧一排更矮的活动板房。
”那边是医疗站，一共四间。诊疗室、药房、观察室、库房。”
”昨天到的物资还在车上没卸。陶然，你带两个人先卸货，全部搬进库房清点。”
”收到。”
陶然应了一声。
”沉清月。”
”在。”
”你法语好，当地官方语言是法语。今天上午你跟我去见凯内马省的地方官员。”
沉清月点头。没推辞，也没多问。
”周逸凡。”
”在。”
”你去医疗站检查一下发电机和水泵的状况。你学建筑的，这些设备你应该看得懂。”
周逸凡推了一下眼镜，应了声好。
”林夏、方晓棠。”
两个人同时抬头。
”你们负责今天下午的药品清点和分类。医疗站的药品目录我会给你们一份。所有过期的、破损的，单独列清单。”
”明白。”
林溪说。
方晓棠点了下头。
老宋又安排了几个人的任务。钟雅被派去翻译团队的规章制度——她除了心理学，还辅修了法语。陶然带着另外两个队员去卸货。
分工结束。
人群散开。
赵阔这时候才从6号房的门里钻出来。头发支棱着，眼睛半睁，队服皱成一团。
”今天有任务？”
他打了个哈欠。
”你的任务是把行李箱里的东西归置好，然后去库房帮忙。”
老宋从旁边走过，头也没回。
赵阔愣了两秒，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缩回房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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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林溪走进医疗站的库房。
三十多平米的空间。铁皮屋顶。两台工业风扇挂在横梁上，叶片上全是灰。地上堆着昨晚从车上搬下来的十几个纸箱和塑料周转箱。
陶然已经带人把箱子码成了三排。排列方式还挺整齐的，按照外包装上的编号从小到大。
”陶然排东西有一手。”林溪在心里记了一笔。有条理，执行力强。
她没急着拆箱。先蹲下来看了一圈箱子外面的标签。
药品类十一箱。器械类四箱。耗材类六箱。生活物资三箱。
她拿出笔记本，把每个箱子的编号和标签内容抄了一遍。然后找到药品目录的那份文档，和箱子上的信息逐一对照。
方晓棠比她早到了二十分钟，已经拆了两箱药品开始清点。
她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片分好类的药盒。头也不抬，手上动作很快。
”阿莫西林胶囊，批号20240315，有效期2026年3月。数量，三百盒。”
方晓棠报了一个数。
林溪在本子上记下来。
”甲硝唑片，批号20240501，有效期2026年5月。数量，一百五十盒。”
”复方磺胺甲??唑，批号20231128——”方晓棠停了一下。
她把药盒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有效期2025年11月。离过期还有不到一年。”
”能用。但要优先消耗。”
林溪接过那盒药，在编号后面打了个星号。
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一个报数，一个记录。
十一箱药品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全部拆完。
清点结果：基础抗生素占四成，退热镇痛药占两成，抗疟药占一成半，剩下的是外伤处理类和肠胃药。
有三盒布洛芬的外包装被压变形，铝箔板有破损。方晓棠把它们挑出来放到一边。
”这三盒不能发给患者。密封破了，在这种湿度下一周就会受潮。”
林溪看了一眼库房角落的温湿度计。温度三十四度，湿度百分之七十八。
方晓棠说得对。
”写进报废清单？”
林溪问。
”先放着。跟宋领队确认了再说。报废也得有流程。”
两个人把所有药品按类别重新码放到铁皮货架上。货架有四层，最上面一层够不太着，方晓棠踮脚把最后一箱抗疟药推了上去。
她脚上那双旧运动鞋的鞋底太滑，踮脚的时候差点往后仰。
林溪伸手扶了一把。
”谢了。”
方晓棠稳住身体。
”鞋该换了。”
”带了两双，都一样。”
方晓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鹏城夏天下雨多，鞋底磨得快。”
这是方晓棠第一次主动提到关于自己生活的细节。
虽然只是一双鞋。
林溪没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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