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品清点结束，已经是下午一点四十。
库房里闷得象个铁锅。两台工业风扇转得吱呀响，吹出来的全是热风，把铁皮货架上的标签纸吹得哗啦啦翻。
林溪把笔记本合上，后背的队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脊梁骨上，一动就是黏腻的摩擦感。
方晓棠坐在一个空周转箱上，喝水。矿泉水瓶子被她攥出了折痕。
她的脸晒红了一层，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卡其色裤腿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下午老宋让我们干嘛？”
方晓棠问。
”器械还没拆。”
方晓棠看了一眼堆在角落的四个箱子，没说话，把水瓶里最后一口灌完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陶然探进半个脑袋。
”你俩吃了没？食堂有饭了。”
”什么饭？”
”米饭配炖豆子。厨子是当地人。”
陶然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味道……你们自己去试。”
林溪和方晓棠对视了一眼，一前一后走出库房。
所谓食堂，就是营地中间搭的一个铁皮棚子，三面敞开，里面摆了两张拼起来的折叠长桌，十来把塑料椅子。
灶台是砖砌的，上面架着一口大铁锅。一个瘦高的当地女人正在用木勺搅锅里的东西。
锅里冒出来的气味很冲。不是难闻，是一种林溪从来没闻过的香料组合——辣椒、棕榈油、还有某种说不上来的药草味。
米饭装在一个铝盆里。颗粒比国内的大米长了将近一倍，口感偏硬，嚼起来带一股生涩的淀粉味。
炖豆子倒在米饭上，红褐色的汤汁渗进米粒缝隙。
林溪尝了一口。
咸。辣。还有一股未经处理的棕榈油特有的腥气。
但能吃。
不是好吃，是能填饱肚子。在这个纬度，在这种条件下，能入口的就算合格。
方晓棠坐在她对面，拿勺子拨了两下碗里的豆子，挑出一块不知道是什么部位的肉。
”这是什么肉？”
”别问。”
陶然端着碗从旁边走过，
”问了你就不想吃了。”
方晓棠看了一眼那块肉，尤豫了半秒，放进嘴里嚼了。
”山羊。”
她嚼了两下给出判断，
”膻味比国内的重，没去血水。”
公共卫生专业的鼻子和舌头，鉴别食材跟鉴别药品一样快。
林溪低头吃饭，没参与讨论。
食堂里陆续来了几个人。周逸凡端着碗坐到桌子另一头，吃了两口就不动了。他衬衫前襟沾了机油，大概是检查发电机弄的。
”水泵有问题。”
周逸凡拿纸巾擦手，
”叶轮磨损严重，出水量不到额定值的六成。再跑两个月，那玩意儿就得报废。”
”能修不？”
陶然问。
”能。但要换叶轮。这种型号的备件不好找，弗里敦可能有经销商。”
”那就跟老宋说一声。”
”说了。他让我先凑合用。”
周逸凡把碗推到一边，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水汽。
镜片擦干净的那两秒，林溪第一次看清了他不戴眼镜的样子。眼窝比正常人深，眉骨高，瞳仁颜色偏浅——不象纯粹的东亚人种。
周氏地产第三代。家族在东南亚有业务，混血也不是没可能。
信息存盘。不急，以后有机会验证。
刘一鸣一个人端着碗在棚子外面吃。
他没往桌边坐。昨天在海关被安保人员用枪托顶了肩膀那件事之后，他在队伍里的存在感断崖式下跌。
一个连枪都没见过就敢冲上去理论的人，在这种环境里，只会被归类为”添乱的”。
赵阔压根没来食堂。
”他呢？”
陶然扭头看了看。
”六号房里待着呢。”
钟雅端着碗走过来，
”我路过的时候听到他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应该是跟家里人在吵。”
林溪低头扒饭，但耳朵在工作。
赵阔跟家里吵架。结合之前的信息——他是被父亲强行送来”改造”的。到了这种条件的营地，跟家里产生冲突是迟早的事。
但吵归吵，他没有当众闹。
说明他再怎么嚣张，也知道在这群人面前维护自己的体面。
吃完饭，林溪去水槽洗碗。水流依然发黄。她用手指搓了搓碗底，油腻感很重，棕榈油的附着力太强了，凉水根本冲不干净。
”用这个。”
一只手从旁边递过来半块肥皂。
林溪回头。沉清月站在隔壁水槽前。她也在洗碗。
沉氏集团的千金，亲手洗碗。
”谢谢。”
林溪接过肥皂。
”别客气。这里没有洗洁精卖，我带了三块硫磺皂。洗碗洗手都能用，比洗洁精杀菌。”
沉清月把碗冲干净，甩了甩手上的水。
”上午跟老宋去见了省里的官员。”
”怎么样？”
”来了一个副省长，两个卫生局的人。副省长全程笑眯眯的，卫生局那两个人眼睛一直盯着我们带来的药品清单看。”
沉清月把碗扣在水槽边的架子上。
”他们想截留一部分药品。”
林溪手上的动作没停。
”老宋怎么说？”
”老宋当场拒了。说所有物资按捐赠协议分配，每一盒都有编号，回国后要审计。”
”他们的脸色不太好看。”
沉清月靠在水槽边，抱着骼膊，
”不过没发作。毕竟我在旁边，他们多少要给点面子。”
这就是老宋带沉清月去的真正原因。
不是因为她法语好。是因为她背后站着的沉氏集团，在塞拉国有几千万美元的矿业投资。当地官员可以不给华夏援助团面子，但不能不给沉家面子。
老宋很精明。他在用沉清月当盾牌。
沉清月也知道自己被当盾牌用了。但她没有不满。
因为被需要，就意味着安全。
”下午你有空帮我看看那个消毒灯吗？”
沉清月换了话题，
”灯管好象有点接触不良。”
”好。”
沉清月走了。林溪把碗洗完，用肥皂把手搓了两遍，最后用矿泉水冲了一次。
不是她矫情。方晓棠手臂上那些蚊子叮的红包提醒了她，这里的蚊虫携带疟原虫。手上如果有伤口又接触了不洁水源，感染风险会翻倍。
基础防护，在这种环境里就是生存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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