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汉的声音象是闷雷,在傍晚的田野里滚过。
李昂的目光从壮汉那张充满敌意的脸上,不着痕迹地扫向远处小路。
那个穿着干部夹克的身影,正飞快地收起手机,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了拐角处。
是赵德汉的人,还是拆迁办里那位挂名主任的眼线?
李昂心里有了数,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憨厚朴实的模样。
他转回头,重新看向眼前这个肌肉虬结的壮汉。
“大哥,你问我?”
他挠了挠头,露出一个近乎于讨好的笑容。
“我……我就是过来看看,听说这边要拆了,想找点活干。”
壮汉,也就是王家村的王彪,上下打量着李昂。
眼前这人虽然穿着一身破烂,但身板笔直。
眼神也太镇定了,一点都不象普通的打工仔。
“找活干?”
王彪的语气里满是怀疑。
“天都快黑了,你跑到田埂上找活干?”
“嘿嘿,这不是想提前来踩踩点嘛。”
李昂的姿态放得很低。
“怕到时候好活都被人抢了。”
这个理由,勉强说得过去,但王彪心里的警剔丝毫未减。
他冷哼一声,将肩上的锄头往地上一顿。
“村里现在不欢迎外人,没事少在这晃悠!”
“赶紧走!”
“哎,好,好,我这就走。”
李昂连连点头,没再多说一句废话,转身就顺着田埂朝村外走去。
他走得不快不慢,背影稳健,没有丝毫被吓到的慌乱。
王彪扛着锄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越走越远,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小子,不对劲。
……
区政府大楼,副区长冯建斌的办公室。
吴干事点头哈腰地站在办公桌前,将手机里的照片一张张翻给冯建斌看。
“冯区长,您看,这就是那个李昂。”
照片上,李昂穿着破旧的衣服,时而坐在榕树下看人下棋。
时而蹲在小卖部门口,时而又一个人在田埂上发呆。
“整整一个星期,他天天就这么在村里闲逛,办公室一步都没踏进去过。”
吴干事添油加醋地汇报。
“我看啊,他这就是被王家村的阵势给吓破胆了,彻底躺平,混日子等死了!”
冯建斌看着照片,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好,很好。”
“辛苦了,小吴,继续盯着,有什么情况随时汇报。”
“好的好的,冯区长您放心!”
吴干事谄媚地笑着退了出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拆迁办里,老油条刘建业也挂断了电话。
电话是打给区府办一个老相识的。
“对对对,一个星期了,人影都没见着。”
“我看那小子是彻底撂挑子了,年轻人嘛,没经过事,吓唬一下就怂了。”
“是啊,这下咱们可就清净了……”
他放下电话,对着办公室里其他人得意地使了个眼色,众人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周一,区政府例行工作会议。
气氛有些沉闷。
在几个部门的常规工作汇报结束后,分管人事的副区长冯建斌清了清嗓子,拿起了话筒。
“同志们,我在这里,想说一个现象。”
他的声音不大,却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我们有些年轻干部,组织上出于爱护和锻炼的目的。“
”把他们放到基层艰苦的岗位上去。”
“可他们是怎么做的呢?”
冯建斌的语调开始变得严厉。
“不是想着怎么迎难而上,攻坚克难,反而是消极怠工,‘躺平’!”
“把组织的信任和培养,当成了耳旁风!“
”把重要的工作岗位,当成了自己混日子的避风港!”
会议室里,空气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有意无意地瞟向了主位上脸色平静的区长梁正国。
谁都知道,冯建斌这番话,指桑骂槐,骂的是谁。
梁正国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他握着水杯的手,指节已经有些发白。
他知道,这是赵德汉一派,对他的又一次公开示威。
他们把李昂扔进火坑,现在又反过来,用李昂的“不作为”来攻击他这个举荐人。
阳谋,这又是阳谋。
他此刻若是开口为李昂辩解一句,就等于坐实了自己“任人唯亲”。
“包庇下属”的形象,会在政治上陷入更大的被动。
这顶“躺平干部”的帽子,就这么在光天化日之下,准备往李昂头上扣死。
一旦王家村的项目没有任何进展,这,就是板上钉钉的罪证。
梁正国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却丝毫暖不了心里的寒意。
……
夜幕降临。
王家村,村支书的家里灯火通明。
几个宗族里的内核人物都聚在这里,个个面色凝重。
王彪把白天的事情说了一遍。
“支书,那个小子绝对不是普通的打工仔,我看他就是开发商派来的探子!”
村支书,一个五十多岁的精瘦男人,抽着旱烟,烟雾缭绕。
“这几天,我也注意到他了。”
“在村里到处晃,只看不问,这不正常。”
一个族老忧心忡忡地开口。
“拆迁的事情本来就谈不拢,他们是不是想从内部搞分化?”
“肯定是的!”
王彪一拍大腿。
“他们想摸清我们村里谁家困难,谁家有矛盾,然后挨个去突破!这帮人坏得很!”
村支书将烟锅在桌角磕了磕,下了决心。
“不能让他再这么探下去了。”
他看向人群中一个格外高大健壮的青年。
“王虎,你带几个兄弟,今晚去会会他。”
“给他提个醒,让他知道,咱们王家村,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
“记住,问清楚底细,吓唬吓唬就行,别把事情搞大了。”
被叫做王虎的青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放心吧,叔,我懂。”
夜色更深了。
李昂走在回临时住处的路上,抄了一条近路。
这是一条没有路灯的阴暗小巷,两边都是高高的院墙。
刚走进巷子不到十米。
前后突然都出现了人影,堵死了他的去路。
足足有五六个年轻人,一个个身强力壮,面带不善。
为首的,正是那个叫王虎的青年。
他比王彪还要高半个头,浑身都是坟起的肌肉,手里还拎着一根手臂粗的木棍。
他一步步朝李昂逼近,将手里的木棍在砖墙上“梆、梆”地敲着。
闷响声在寂静的小巷里回荡,显得格外渗人。
“小子,总算堵到你了。”
王虎在李昂面前站定,用木棍指着他的胸口。
“说吧,你到底是谁?天天在我们村里鬼鬼祟祟的,想干什么?”
李昂的后背,紧紧贴着墙壁,退无可退。
但他脸上,没有惊慌。
他没有回答问题,反而淡淡地开口。
“这木料不错,是上好的槐木,结实。”
“打人肯定很疼。”
这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让王虎和身后那几个准备看好戏的年轻人都愣住了。
他们预想了各种反应,求饶、嘴硬、或者吓得尿裤子。
唯独没想过,对方会跟个木匠似的,点评起他们的武器。
趁着他们发愣的瞬间,李昂的目光锁定了王虎,说出了让他们如遭雷击的第二句话。
“你是王根生的三儿子,王虎,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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