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卫国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激动得手都有些抖。

“县长！这茶这茶成了！钱教授都这么说了，这回咱们青石县，真要挖到金矿了！”

他看着李昂，满心以为会看到一张同样兴奋的脸。

可李昂只是平静地品了一口茶，然后将茶杯缓缓放下。

“老马，万里长征，咱们才走了第一步。”

马卫国的热情被浇了一盆冷水，有些发懵。

“第一步？这这品质都顶天了，还愁卖不出去？”

“酒香也怕巷子深。”

李昂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热火朝天的制茶作坊。

“我们的巷子，不止深，而且是堵死的。”

“成本摆在这里，定价低不了。“

”一个从没人听过的穷山沟品牌，卖出天价，你觉得市场会认吗？”

这番话，让马卫国和旁边几个刚燃起希望的工人代表，心头一沉。

是啊，东西是好，可谁信呢？

李昂没有让他们沉浸在忧虑中太久。

“所以，不能等客商上门。”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众人。

“我们得主动打出去！”

“打去哪？”马卫国下意识地问。

“省城。”

李昂吐出两个字。

“三天后，江州国际农产品展销会，一年一度，规模最大。”

“我们去那里，把‘青石云雾’的名号，一次性打响！”

这个决定，让刚刚冷却下去的气氛，重新沸腾起来。

去省城！

去最大的展销会！

这个念头，让所有人都充满了憧憬。

三天后，一辆中巴车载着青石县的希望，颠簸着驶向了省城江州。

车上，除了李昂和马卫国，还有钱秉文和孙启明两位教授。

两位老专家本不愿参与这种商业活动，但他们实在是对这茶叶爱得深沉。

生怕这些“门外汉”糟蹋了好东西，非要跟着来当技术顾问。

另外，还有几个从下岗工人里挑出来的，能说会道、头脑灵活的代表，张铁就在其中。

他们穿着崭新的工装，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自信和期待。

然而，当他们抵达金碧辉煌的江州国际会展中心时，这股气焰，就被浇灭了一半。

太大了！

太豪华了！

光是那高耸的穹顶和一眼望不到头的展馆。

就让这些从山沟里出来的人，感到一阵阵的晕眩。

当他们根据指示，找到自己摊位的时候，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是在整个展馆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紧挨着消防通道。

所谓的摊位，就是一张长桌子，两把折叠椅。

背后一块印着“青石云雾”四个字的简陋蓝色背景板。

仅此而已。

张铁抬头看了看左边。

那是国内知名的龙井茶品牌，几十米长的巨大展台。

装修得古香古色，穿着旗袍的茶艺师行云流水，吸引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客商围观。

他又看了看右边。

那是大名鼎鼎的普洱茶集团，巨大的led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宣传片。

签约台前人头攒动，锣鼓队已经准备就绪，看样子马上就要宣布一笔大订单。

再看看自己这边。

冷冷清清，形单影只。

那张孤零零的桌子，在周围鼎沸的人声和奢华的布景衬托下，显得格外寒酸。

巨大的落差，像一记闷锤，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口上。

“这这就是咱们的展台？”一个工人代表小声嘀咕，声音里满是失落。

马卫国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他强打起精神。

“位置偏点怕什么！咱们的茶好！待会儿把茶泡上，香气一飘出去，不怕没人来！”

展会正式开始。

马卫国的话，很快就被证明是过于乐观了。

一整个上午，他们的展台前，真正是门可罗雀。

偶尔有几个人路过，也只是匆匆一瞥，就被旁边更热闹的展台吸引走了。

张铁他们精心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术，根本没有机会说出口。

他们只能尴尬地站着，像是一群误入豪华宴会的穷亲戚。

直到下午，情况才稍稍有了一点转机。

一个穿着考究，看起来像是采购商的中年男人，被他们这边飘出的茶香吸引了。

“咦？什么茶，这么香？”

他信步走了过来。

团队所有人的精神都是一振！

张铁连忙迎上去，热情地倒上一小杯刚泡好的茶汤。

“老板，您尝尝！我们青石县的古树茶，纯野生，纯手工！”

那男人接过茶杯，先是闻了闻，脸上露出一抹惊艳。

随后他抿了一口，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好茶！真是好茶！”

他一连说了两个“好茶”，让张铁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有戏！

男人细细品味了一番，放下了茶杯。

“不错，这茶的品质，不输给那些顶级大牌。”

他看着张铁，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你们这个茶，怎么卖？价格多少？”

张铁深吸一口气，报出了李昂定下的那个，他们自己都觉得心虚的价格。

“我们这款顶级的，一斤一万八。”

中年男人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他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少？”

“一万八千块一斤。”张铁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

男人不说话了。

他就那么看着张铁，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足足过了十几秒，他才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讥讽的笑意。

“茶是好茶。”

“但你们想钱想疯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盆冷水，把所有人的热情浇了个透心凉。

接下来的时间，同样的一幕，反复上演。

凡是被茶香吸引过来的人，尝过之后，无一不交口称赞。

可一听到价格，所有人的反应都和第一个中年男人一模一样。

摇头，离开。

嘴里还都念叨着差不多的话。

“太离谱了！”

“一个听都没听过的牌子，也敢卖这个价？”

“抢钱啊这是！”

第一天展会结束，他们连一两茶叶都没卖出去。

回到临时租住的廉价小旅馆，没有人说话。

来时车上的欢声笑语，荡然无存。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挫败感。

“县长咱们定的这个价，是不是太高了？”张铁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是啊李县长，要不咱们降点价吧？”另一个代表也附和道。

李昂没有回答。

他只是平静地给大家倒上水。

“今天都累了，早点休息，明天继续。”

第二天。

情况没有任何好转，甚至比第一天更糟。

因为有了昨天的“前车之鉴”，很多客商路过他们这里。

看到“青石云雾”四个字，就直接绕着走了。

偶尔有几个不知情的新面孔过来，也依旧是在问完价格后。

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们，然后离开。

团队的士气，彻底跌入了冰点。

他们眼巴巴地看着不远处，那个普洱茶集团的展台又举行了一场盛大的签约仪式。

香槟，礼花，掌声雷动。

那边的热闹，和他们这边的死寂，形成了两个世界。

“咱们是不是真的不行啊？”

“我就说，山里人的东西，怎么可能卖到省城来。”

自我怀疑的种子，在每个人心里生根发芽。

马卫国在一旁急得嘴上都起了泡，可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来鼓舞士气。

在繁华的省城，在残酷的市场面前。

他们这群来自贫困县的人，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渺小和无力。

与此同时，消息也传回了青石县。

县委书记赵建国的办公室里，几个心腹正围坐在一起。

“听说了吗？姓李的带人去省城了，结果连一盒茶叶都没卖出去，都快成展会的笑话了。”

赵建国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我早就说过，他就是个书呆子，异想天开。”

“市场不认你县长的身份，他以为搞几个专家背书就行了？”

“他这是要去省城，把我们整个青石县的脸都丢尽！”

展会的最后一天即将到来。

如果再没有突破，他们就只能带着所有的茶叶，灰溜溜地打道回府。

这对刚刚起步的古茶树产业，对那几百个下岗工人和全县百姓的信心，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旅馆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已经有人开始小声商量，要不要提前收拾东西离场，至少能少丢点人。

马卫国愁得一晚上没睡，眼圈都黑了。

钱秉文教授这个火爆脾气，也蔫了，抱着个茶杯，一个劲地叹气。

就在这近乎绝望的氛围中。

一直沉默观察了两天的李昂，终于站了起来。

他环视了一圈垂头丧气的众人，平静地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都退后，把展台清空。”

“接下来，看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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