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安静。

赵建国那张老脸，颜色变了又变，最后定格成一片灰白。

他手里那份轻飘飘的报告，此刻却重若千斤，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一个亿。

这个数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

他穷尽半生心力，也未曾给青石县带来过这样的奇迹。

而对面那个年轻人，只用了十天。

赵建国知道，自己输了。

从李昂拿出这份成绩单的这一刻起，青石县的天，就真的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架空的外来户。

而是手握泼天功劳，身后站着全县几百户茶农。

几百个下岗工人，甚至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的“财神爷”。

这根定海神针，比任何背景和权术都来得坚硬。

李昂看着赵建国灰败的脸色，心里没什么波澜。

这只是第一步。

一个贫困县，突然冒出一座金矿，接下来要面对的，才是真正的腥风血雨。

茶香，弥漫了整个青石县。

自从“青石云雾”在省城一战成名后。

这座沉寂多年的小县城，像是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瞬间活了过来。

县城里仅有的几家宾馆，二十四小时都挂着“客满”的牌子。

门口停满了各式各样，挂着全国各地牌照的豪车。

以前门可罗雀的饭馆，现在不到饭点就得排队叫号。

老板们一边忙得脚不沾地，一边咧着嘴笑得合不拢。

变化最大的，是通往各个产茶乡镇的山路。

天不亮，收购茶叶的货车就已经排起了长龙，喇叭声此起彼伏。

茶农们用自家的三轮车、摩托车，甚至是用扁担挑着一筐筐刚炒制好的茶叶，从山里涌出来。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被钱砸出来的幸福。

“老李头，你家这批卖了多少？”

“嘿嘿，不多不多，也就三万多！”

“嚯！你这老小子发财了！”

茶叶收购站门口，一个刚拿到一沓厚厚现金的老农，激动得手都在抖。

他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

他把钱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数了三遍。

然后小心翼翼地揣进最贴身的口袋里，感觉那沓钱比冬天的火炉还要烫人。

这就是金叶子。

真正能换成钱的金叶子！

李昂的办公室里，一份最新的财政报告被送到了桌上。

县府办主任钱明，满脸红光，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八度。

“县长！大喜事啊！”

“这才一个月不到，光是茶叶相关的产业税收，就已经超了咱们过去一个季度的总和！”

“照这个势头下去，年底咱们县就能把‘贫困’的帽子给摘了！”

钱明说得眉飞色舞，仿佛这功劳有他一大半。

李昂只是平静地翻看着报告，上面的数字确实喜人。

“嗯，势头不错，但不能掉以轻心。”

钱明连连点头，笑容不减。

“是是是，县长您说的是。”

他汇报完工作，像是想起了什么，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

“对了李县长，最近下面有些风言风语。”

“说有些外地来的运茶货车，在乡下的路上，轮胎老是‘意外’被扎破，不知道怎么回事。”

李昂翻动文件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钱明。

“意外？具体是什么情况？”

钱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马上又换上了一副官腔。

“嗨，都是些未经证实的小道消息。”

“可能是山路不好走，车子本身有问题，我已经让交通局的同志去‘了解情况’了，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他说完，就躬身退了出去。

李昂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睛微微眯起。

风言风语？

小道消息？

在体制内，这些词往往意味着，事情已经发生了，而且还不小。

几天后。

通往主要产茶区“云雾镇”的盘山公路上。

一辆外地牌照的大货车，正小心翼翼地行驶着。

司机老王心里美滋滋的，他这次过来。

签了个三十万的单子，拉完这趟车，提成够他歇小半年了。

就在一个拐弯处。

几辆破旧的面包车，横着拦住了去路。

车身上用油漆刷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本地运输协调”。

车门拉开，跳下来七八个剃着光头，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的青年。

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嘴里叼着烟，手里掂着一根棒球棍，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梆梆梆。”

他用棒球棍敲了敲老王的车窗。

“兄弟，外地来的啊？”

老王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强笑着摇下车窗。

“大哥，有事吗？”

光头青年吐了口烟圈，用下巴指了指路。

“想从这儿过，得办个手续。”

“什么手续？”

“五千块，‘过路费’。”

老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大哥，这这是国道啊，怎么还收费？”

光头青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在这青石县，我们‘猛虎堂’说要收费，那就得收。”

老王一听就火了，他也是跑了十几年运输的老江湖，什么场面没见过。

“你们这是勒索！是犯法的！信不信我报警！”

他掏出手机，作势就要拨号。

“报警？”

光头青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和他身后那群小弟一起哄笑起来。

他脸上的笑容一收，眼神变得阴冷。

“行啊，你报。”

“我让你看看，在青石县，是警察来得快，还是我的家伙快！”

话音刚落。

他身后一个小弟，手里拿着一根磨尖的钢钎，对着老王的货车前轮就狠狠扎了下去！

“噗嗤——”

一声刺耳的泄气声响起。

紧接着，另一个小弟抡起棒球棍，对着驾驶室的窗户玻璃就砸了下去！

“哗啦！”

玻璃碎屑四溅。

老王吓得怪叫一声，缩到了座位底下。

另外两个轮胎，也很快被扎穿。

光头青年走到车头，用棒球棍拍了拍引擎盖，对着吓傻了的老王慢悠悠悠地开口。

“现在，还报警吗？”

“不交钱，你这车茶叶，就准备在这山里发霉吧！”

老王浑身发抖，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最终，他忍痛交了五千块钱。

那伙人收了钱，又嚣张地帮他换上了备胎，这才扬长而去。

老王不是唯一一个。

很快，所有来收茶的外地茶商都知道了。

“云雾镇”的山路上，有一伙叫“猛虎堂”的人在收过路费。

有不信邪的茶商偷偷报了警。

半个小时后，镇派出所的警车慢悠悠地开了过来。

下来的两个民警，看了看现场，然后把茶商拉到一边。

“老板，外地来的吧？”

“入乡随俗嘛，出门在外，和气生财。”

“就是几千块钱的事，交了就完了，别把事情闹大，对你没好处。”

这番话，让所有受害的茶商，心彻底凉了。

勒索事件像瘟疫一样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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