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神里的那把刀(1 / 1)

高宇是被拖着走的。

那双纯手工定制的意大利皮鞋,鞋尖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蹭出了两道白印。

他不再挣扎,身体象是一袋沉重的大米,全靠两边的执行人员架着骼膊才能勉强移动。

走廊很长。

每一步都象是踩在他政治生命的倒计时上。

前面的那扇侧门,平时是他为了躲避记者和群众上访专用的“领导信道”。

而今天,这里成了他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门开了。

外面的光线有些刺眼,混杂着远处街道上载来的车水马龙声。

那是自由的声音。

也是他即将失去的东西。

一辆黑色的帕萨特早就停在了台阶下。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黑得象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

执行人员松开了手,准备把他按进后座。

就在这时。

一直低着头、仿佛已经认命的高宇,突然停住了。

他的脚死死地抵住车门框,脖子因为用力而暴起几根青筋。

执行人员眉头一皱,刚要发力。

高宇却并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试图逃跑。

他只是转过了头。

动作很慢,象是生锈的机械轴承在转动,发出无声的摩擦。

他的视线穿过几米远的空气,穿过那几个身穿夹克的办案人员。

精准地,落在了站在走廊阴影里的李昂身上。

那张脸已经没了往日的红光满面,惨白得象是一张揉皱的白纸。

头发凌乱地搭在前额,挡住了一半的眼睛。

但露出来的那只眼睛里,却烧着火。

不是愤怒的火。

是一种阴冷、黏腻、让人看一眼就觉得骨头缝里冒寒气的鬼火。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

有不甘,有怨毒,还有一种仿佛在看死人般的嘲弄。

嘴角微微抽动了两下,似乎想笑,又似乎是在无声地诅咒。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

虽然没有说一个字。

但李昂读懂了那个眼神的意思。

“小子,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你根本不知道你捅了多大的篓子。”

“我在里面看着你,看你怎么死。”

李昂站在原地,双手依旧插在裤兜里。

面对这道足以让普通人做噩梦的目光,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只是平静地回视着。

眼神淡漠得就象是在看路边一块即将被清扫的垃圾。

这种无视,比任何回击都更让高宇抓狂。

“上去!”

执行人员不再给他机会,大手按住他的后脑勺,用力往下一压。

高宇的身子一歪,整个人跌进了车厢里。

“砰!”

车门重重关上。

那一声闷响,象是给一个时代盖上了棺材板。

帕萨特没有丝毫停留,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迅速驶离了现场。

很快,就导入了主干道那并不算拥挤的车流中。

消失不见。

只留下一地淡淡的尾气味道,和几个还没回过神来的保安。

一位副厅级干部。

一个在云州呼风唤雨了五六年的实权人物。

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好几秒。

“呼”

一声长长的吐气声打破了沉默。

那个刚才差点被高宇推倒的年轻执行队员,身子一软,靠在了墙上。

他伸手抹了一把额头。

全是汗。

刚才那一瞬间的肾上腺素飙升,让他现在手脚都有点发抖。

太险了。

真的太险了。

如果刚才那扇门真的被撞开。

如果高宇真的冲出去喊那一嗓子。

那今天的行动,就不止是失败那么简单,简直就是一场政治灾难。

他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回去都得背处分。

甚至连严组长都要跟着吃挂落。

“李组”

年轻队员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李昂。

眼神里已经没了之前的质疑和陌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看神仙般的敬畏。

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好奇。

“刚才您是怎么做到的?”

他忍不住问了出来。

这也是在场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明明高宇已经疯了。

明明已经是狗急跳墙、鱼死网破的局面了。

为什么李昂只是走了两步,说了两句话,那个疯子就突然老实了?

那两句话听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什么“体面”,什么“老婆孩子”。

这种话,审讯的时候他们也没少用,可面对这种级别的老油条,通常都是当耳旁风的。

李昂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防火门。

门外的嘈杂声已经小了很多,孙海似乎也被控制住了。

这场闹剧,算是收场了。

“小刘是吧?”

李昂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

“是!我是刘伟!省纪委第二监察室的!”

年轻队员立刻立正,大声回答。

“不用这么紧张。”

李昂摆了摆手,弹了一下烟灰。

“你觉得,高宇怕什么?”

刘伟愣了一下,试探着回答:“怕坐牢?怕失去权力?”

“不全对。”

李昂摇了摇头,目光盯着那点忽明忽暗的烟头。

“到了他这个位置,坐牢其实早在预料之中。”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个心理准备他十年前就做好了。”

“那他”刘伟有些不解。

李昂轻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带着三分讥讽,七分凉薄。

“他怕的不是法律,是‘丢人’。”

“越是这种平时人五人六、讲究排场的人,越把那张皮看得比命还重。”

“让他以前的下属、让他捧起来的商人,看到他象条野狗一样被人按在地上摩擦。”

“这种社会性死亡,比杀了他还难受。”

李昂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这就是所谓的‘体面’。”

“我给他留了最后一点遮羞布,他自然就会配合。”

刘伟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种对人性的精准拿捏,这种对高官心理的深刻洞察。

真的是一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能懂的吗?

就算是他们处长,恐怕也没这份功力吧?

“那那老婆孩子呢?”

刘伟又问,“祸不及妻儿,这不是道上的规矩吗?咱们纪委办案,也不能真拿家属怎么样吧?”

李昂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象是在看一个还没断奶的孩子。

“规矩?”

李昂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变得有些冷硬。

“小刘,你要记住。”

“当他选择对抗组织、煽动群体事件的时候,他就已经坏了规矩。”

“既然他不想体面,组织就会帮他体面。”

“他的钱哪来的?他老婆孩子在国外的豪宅豪车哪来的?”

“只要查,没有查不出来的。”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只要他不闹,罪责可能止步于他。”

“一旦闹大了,上面的雷霆之怒下来,那就是连根拔起,寸草不生。”

“他是在拿自己的命,换家里人的平安。”

刘伟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小好几岁的“组长”,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番话,太透彻了。

透彻得让人害怕。

这分明就是一头在官场丛林里厮杀多年的老狼,披了一张羊皮而已。

“行了。”

李昂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表情。

“通知外面的同志,收队。”

“把现场清理一下,别留下什么话柄。”

说完,他双手插兜,向着走廊另一头走去。

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

刘伟看着他的背影,下意识地敬了个礼。

虽然李昂没有编制,没有级别。

但在这一刻,在刘伟心里。

这就是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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