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没有任何情绪的目光，在钱卫国和刘建明的脸上停留了不足半秒，便移开了。

仿佛只是扫过两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李昂走到了麦克风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了上面。

整个会议室，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这位江州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副市长，发表他的就职演说。

他们预想中，会是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或者是一番谦虚谨慎的表态。

然而。

“同志们好。”

李昂开口了，声音平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他停顿了。

全场都在等待他的下文。

足足过了五秒钟。

李昂用同样平稳的声音，说出了第二句话。

“我的话说完了。”

说完，他微微颔首，退后一步，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就……完了？

这不合规矩，不合常理，更不合一个年轻干部初来乍到应有的姿态！

市委书记周鸿运的脸上，却浮现出一抹旁人难以察觉的笑意。

他带头鼓起了掌。

掌声这才如梦初醒般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热烈，也复杂得多。

会议结束。

人流从会议室里涌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着震惊和思索的表情。

钱卫国和刘建明混在人群里，脸色发白，象是大病了一场。

他们连彼此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那道视线，象是一座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江州市政府大楼，一间刚刚打扫出来的临时办公室。

李昂的新秘书，一个叫张云的年轻人，正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

他三十岁出头，是市府办综合二科的副科长，被临时抽调过来服务新市长。

此刻，他看着办公室门外那条长长的走廊，感觉头皮都在发麻。

走廊里，站满了人。

市发改委、工信局、财政局……几乎所有在刚才会议上出现过的一把手，都来了。

他们手里拿着文档夹，脸上挂着谦恭的笑容，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名义上是交流工作，实际上都在用眼角的馀光，瞟着那扇紧闭的办公室大门。

“李市长，”张云走进办公室，声音压得很低，“各单位的负责同志，都想来给您做个工作汇报。”

李昂正坐在办公桌后，翻看着一份文档。

那是江州市近三年的政府工作报告。

他头也没抬。

“今天下午谁也不见。”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决断。

“让他们把书面材料留下，我晚上会看。”

“好的，我这就去回绝他们。”

张云松了口气，转身就要去传达这个命令。

这个决定虽然有些不近人情，但总算是个明确的指示。

“等一下。”

李昂的声音再次响起。

张云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市教育局的赵建国局长，如果他在，请他一个人进来。”

张云愣住了。

门外那么多人，都是江州响当当的实权人物，新市长一个不见。

却唯独，点名要见教育局的局长？

这……是什么路数？

他不敢多问，只是躬敬地点了点头。

“是。”

门外，正在焦急等待的局长们，看到秘书张云走了出来，立刻围了上去。

“张科长，李市长这会儿方便吗？”

“我们就是简单汇报几句，不眈误领导太多时间。”

张云清了清嗓子，传达了李昂的指示：“各位领导，李市长刚到，需要先熟悉一下材料。今天下午就不安排会见了，大家的书面报告可以交给我。”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

新官上任，把所有想来“拜码头”的人都拒之门外？

这个年轻人，好大的架子！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的时候，张云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身上。

“请问，哪位是教育局的赵建国局长？”

人群中，一个男人身体僵了一下。

正是刚刚还在跟刘建明一起吐槽的钱卫国旁边的另一人，赵建国。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我……我就是。”赵建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张云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赵局长，李市长请您进去。”

这句话，不亚于一道晴天霹雳。

周围所有局长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赵建国。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嫉妒，但更多的是猜测和审视。

为什么是他？

赵建国感觉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巨大的恐惧，象是冰冷的海水，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想起来了。

他全都想起来了。

几年前，那个还是学生的李昂，在江州大学掀起轩然大波。

作为主管后勤基建的校领导之一，他一开始根本没把那个学生放在眼里。

甚至还动用过一些手段，想要打压对方。

直到他接到了一个从省里直接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级别高到让他心惊胆战。

从那天起，他对李昂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他原以为，这件事早就过去了。李昂高升，去了外地，他们之间再无交集。

可他万万没想到，李昂会回来！

而且是以副市长的身份！成了他名正言顺的顶头上司！

现在，新官上任，第一个就点他的名。

这不是秋后算帐，又是什么？

“赵局长？赵局长？”秘书张云看他半天没动，小声提醒了一句。

赵建国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歪斜的领带，拿着那份早已准备好的汇报材料，手心里全是湿冷的汗。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走向市长的办公室，而是在走向审判席。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他跟着张云，走进了那间决定他命运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很安静。

那个年轻的副市长，正背对着他，站在窗前，眺望着远方。

那挺拔的背影，给他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听到脚步声，李昂转过身。

赵建国不敢抬头看那张年轻却威严的脸，连忙躬下身子，声音都在发颤。

“李……李市长，我……我是市教育局赵建国，来向您汇报工作……”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赵局长，别站着。”

李昂开口了，声音温和，打断了他的话。

“坐。”

赵建国愣愣地抬起头，看到李昂指了指待客区的沙发。

他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完全没有出现。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在沙发边上坐下，只敢坐半个屁股，后背挺得笔直。

接下来的一幕，更是让他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李昂没有叫秘书，而是亲自走到了饮水机旁，拿出一个干净的一次性纸杯，接了一杯热水。

咕噜咕噜的水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淅。

然后，李昂端着那杯水，走到了他的面前。

赵建国慌忙站了起来，双手都在抖。

李昂将那杯热气腾腾的茶水，递到了他几乎要抽筋的手中。

“赵局长，我们是老相识了。”

这句话，伴随着杯子里传来的温度，清淅地钻进赵建国的耳朵里。

轰的一声。

赵建国感觉自己脑子里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断了。

他预想了一万种被训斥、被清算的场面。

他甚至做好了被当场免职，回家养老的心理准备。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等来的，会是这样一句话，这样一杯水。

没有旧怨，没有敲打，只有一句平淡的“老相识”。

这杯水，比任何严厉的批评都更有分量。

这份尊重，比任何的许诺都更让他震撼。

赵建国的眼框，一下子就红了。

他紧紧握着那个纸杯，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昂已经坐回了自己的办公桌后，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拿起桌上另一份关于江州教育系统的资料。

“江州的教育，底子不错，但历史遗留问题也不少，k12阶段的教育资源分配不均，职业教育和市场须求脱节严重。”

李昂的语气平淡，象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未来的担子很重，要多辛苦你了，赵局长。”

只谈工作，不念旧恶。

赵建国激动得身体都在发抖，他用尽全身的力气，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

“请李市长放心！”

“我一定……我一定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送走那位几乎是热泪盈眶着离开的赵局长，办公室里终于清净了下来。

秘书张云再次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排得满满的日程表。

“李市长，晚上市里几位主要领导为您安排了接风宴，另外还有几个部门也……”

“都推了。”

李昂打断了他。

“今晚我有私事。”

“好的。”

张云不敢多问，悄然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窗外，夜色渐浓。

江州的万家灯火，开始一盏盏亮起。

李昂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许久。

他拿出自己手机。

他翻到一个许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拨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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