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

李昂的办公室里，依旧安静。

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狂欢，声浪一阵高过一阵，象是要把夜空掀翻。

但在李昂这里，那份足以加载江州史册的巨大胜利，仿佛已经翻篇了。

喜悦？

或许有那么一瞬间。

但更多、更沉重的，是责任。

军令状不是一句空话，是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和江州的未来做抵押。

这场豪赌，他只赢了入场券。

真正的牌局，现在才刚刚开始。

……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

城东那片被寄予厚望的滩涂地上，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海雾。

几辆公务车碾过泥泞的土路，停在了工地的临时指挥部前。

建委、规划局、国土局等一众部门的负责人，被李昂一个电话，全都叫到了现场。

众人下了车，看着眼前这片除了几台孤零零的勘探设备外，一片荒芜的土地，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李市长这么早叫我们来，是要现场定桩吗？”

“不象啊，连个正式的规划图都没全出来。”

大家心里嘀咕着，却没人敢多问。

李昂穿着一身简单的夹克，脚上是一双沾满泥点的运动鞋。

他没有进那个简陋的指挥部，就站在一片空地上，身后是广阔的待建工地。

等人到齐后，他直接开门见山。

“同志们，把大家叫来，是宣布一个决定。”

他环视一圈，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从今天起，到项目一期工程完工为止。”

“我，以及‘强芯计划’项目指挥部所有成员的办公室，就设在这里。”

这句话，象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在场的所有部门领导，全都愣住了。

把办公室……搬到工地上？

开什么玩笑！

市长亲自坐镇工地一线？这在江州历史上，闻所未闻！

“李市长，这……这不合规矩吧？”

建委主任尤豫着开口。

“条件太艰苦了，您是市长，怎么能……”

“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李昂打断了他。

“项目一天不完工，指挥部一天不撤离。”

“我在这里，你们所有相关部门，也要派专人常驻现场。”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我要的是，所有问题，都必须在工地上，当天发现，当天解决！”

他的视线扫过每一个人。

“谁的环节掉了链子，影响了‘江州速度’，谁就自己去跟市委、跟全市人民交代！”

一番话，说得众人心头发颤，再没人敢提出异议。

命令下达，执行效率高得惊人。

不到半天时间。

一排崭新的活动板房，就在工地的内核局域拔地而起。

其中最显眼的一间，门口挂上了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

【江州市集成电路产业基地建设总指挥部】

李昂带头搬了进去。

里面除了一张最简单的办公桌，几把椅子，和一张巨大的工程图，再无他物。

从此，江州官场多了一个传说。

他们的市长，脱下了西装，换上了工装。

脚上不再是锃亮的皮鞋，而是一双几十块钱的解放鞋。

他每天戴着一顶白色的安全帽，跟所有一线工程师。

施工队长一起，穿梭在塔吊林立、机器轰鸣的工地上。

每天的午饭，就是工地大食堂送来的盒饭。

每天的清晨，他主持的不是窗明几净的政府常务会，而是在尘土飞扬中召开的工程晨会。

从征地拆迁的家长里短，到施工用水用电的跨部门协调，所有问题，他都当场拍板，限时解决。

在他的带动下，整个项目团队都拧成了一股绳。

一种名为“江州速度”的奇迹，开始在这片土地上悄然上演。

……

然而，再快的速度，也遇到了“拦路虎”。

项目推进到征地拆迁的最后阶段，有几户人家，成了最硬的骨头。

指挥部的临时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凝重。

拆迁办的主任，擦着额头的汗，正在向李昂汇报。

“李市长，大部分工作都做通了，就剩下最后三户……”

“尤其是那个赵大妈家，油盐不进，我们的人去了好几次，连门都进不去。”

“您看……是不是该上点强制措施了？”

“赵大妈？”

李昂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停下了转动的笔。

他想起来了。

当初他还在高新区的时候，处理违建，就跟这位赵大妈打过交道。

“不能用强制措施。”

李昂站起身。

“走，我们去看看。”

一行人来到赵大妈家所在的老旧小区。

拆迁办的人都觉得，市长亲自来也没用，这位老太太是出了名的难缠。

当李昂一行人出现在赵大妈家门口时，门果然是关着的。

拆迁办主任正要上前敲门。

李昂摆了摆手，自己走了过去，轻轻叩响了房门。

“谁啊！”

里面传来一道警剔的声音。

“赵大妈，是我，李昂。”

屋里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赵大妈从门缝里探出头，看到站在门口，被晒得黝黑，穿着一身朴素工装的李昂，整个人都怔住了。

这还是那个电视上意气风发的年轻市长吗？

怎么看着，跟工地上那些干活的没什么两样。

“李……李市长？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

李昂笑了笑，态度温和。

“听说您对拆迁工作，有些想法。”

赵大妈的脸色有些不自然，但还是把人让了进去。

李昂没有谈补偿款，也没有讲大道理。

他只是拉着家常，问老太太身体怎么样，生活上有没有困难。

聊着聊着，赵大妈的防备心也降了下来。

旁边一位随行的干部，看气氛差不多了，忍不住插了一句。

“大妈，您是不知道啊，这个项目，是李市长赌上自己的前途，跟国家签了对赌协议才争来的！”

“这要是眈误了工期，李市长是要负责任的！”

赵大妈听到这话，拿着水杯的手，猛地一抖。

她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李昂。

李昂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赵大妈沉默了很久很久。

她想起了当初李昂帮她们小区解决违建带来的安全隐患，想起了他为了江州，在大堤上啃着冷馒头抗洪。

这位领导，是真真正正在为老百姓办实事的人。

突然，她把手里的水杯重重往桌上一放。

“拆！”

“李市长的项目，我们搬！”

她站起身，看着拆迁办的主任。

“不光我们家搬，剩下那两家，我去说！保证明天就签字！”

一番话，说得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最硬的骨头，就这么被啃了下来。

这件事，很快就在整个工地上流传开来。

所有人都被李昂这种实干精神彻底点燃。

工地上，呈现出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

时间一晃，又过去了一个月。

一天，工地上来了一辆挂着京城牌照的黑色轿车。

车上下来一个戴着眼镜，气质俨然的中年男人。

他是国家派来的项目总监理，姓刘，刘主任。

刘主任是第一次来江州，一落车，看着眼前热火朝天却略显杂乱的工地指挥部，眉头下意识地皱了皱。

他对着身边陪同的市政府工作人员，摆出了领导的架子。

“去，把你们李市长叫过来开会。”

“好的好的，刘主任您稍等。”

工作人员应了一声，急匆匆地跑去找人了。

刘主任等了一会儿，人还没来，有些不耐烦了。

他背着手，自己朝工地深处走去。

走了没多远，他看到不远处，有一群人正蹲在地上，围着一张图纸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旧工装，皮肤被晒得象黑炭一样的汉子。

刘主任心里想着，这大概是哪个施工队的包工头吧。

他径直走了过去。

他很不客气地拍了拍那个“黑脸汉子”的肩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好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哎，兄弟。”

“去，把你们李市长给我叫过来。”

“就说监理组的领导到了，让他快点！”

他话音刚落。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些原本还在激烈讨论的工人、工程师，全都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古怪的表情看着他。

一个个想笑又不敢笑，脸都憋得通红。

李昂也愣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官威十足的领导。

他没接那根烟，只是伸手拿了过来，顺手别在了耳朵上。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他看着对方，一脸平静地回答：

“我就是李昂，你找我有什么事？”

刘主任手里的烟盒，“啪”的一声，掉在了满是灰尘的地上。

他目定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位“包工头”，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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