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的声音很轻,但“钟元年”这三个字,却象一道无声的电流,瞬间击中了李昂。
他那原本在沙盘边缘有节奏敲击的手指,倏然停住。
整个办公室里,唯一的一点动态,消失了。
钟元年。
这个名字,对于普通人而言,无比陌生。
但在华夏半导体那部艰难曲折的拓荒史里,这三个字,几乎等同于开山鼻祖。
是活在教科书和内部文档里的泰斗级人物。
他怎么会来?
而且是在这个所有人都认为自己疯了的节骨眼上。
李昂的脑海中,无数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最后汇成了一个清淅的答案。
是为了那份b计划。
他瞬间理清了头绪,没有丝毫迟疑。
“快,请人进来。”
不,不对。
李昂迈开的脚步停下,他转身对自己秘书说。
“我亲自去接。”
他快步走出办公室,一边走,一边整理了一下自己因为熬夜而有些褶皱的衣领。
这种发自内心的尊重,与权力无关,只与学识和贡献有关。
……
指挥部大楼门口。
夜风清冷。
一位老人正拄着一根普通的木质拐杖,安静地站在台阶下。
他头发雪白,但腰背挺得笔直。
正出神地望着远处工地上星星点点的灯火,还有那些在夜色中缓缓移动的巨大塔吊。
老人身边,只站着一个提着黑色公文包的年轻人,看起来象是他的秘书或者学生。
李昂放缓了脚步,走上前去。
“钟老,您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十足的躬敬。
“我是江州市的李昂。”
老人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布满了岁月刻下的沟壑,但那副身板却异常硬朗。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用一双锐利得不象耄耋老人的眼睛,从上到下,仔细打量着李昂。
那是一种纯粹的审视,不带任何情绪,却能让人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仿佛要把眼前这个年轻的市长,从骨头到灵魂,都看个通透。
半晌,老人才开了口,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我不是受任何人委托来的。”
他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客套。
“我一个不成器的学生,在部委里看到了你那份b计划的副本。”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他打电话给我,说江州出了个疯子。”
李昂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多馀的表情。
钟元年看着他。
“一开始,我也觉得是胡闹,是异想天开。”
“但我在计划书里,看到了你提到的,关于‘等离子体刻蚀的替代性路径’那一段技术细节。”
说到这里,老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就为了那几百个字,我三天没睡好觉。”
李昂的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真正的行家,一眼就能看出那份计划里,究竟藏着怎样的惊雷。
他没有过多解释什么,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钟老,外面风大,我们进去谈。”
他平静地将钟元年和他的秘书,一路引向了那间位于指挥部最内核的临时办公室。
……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里面,钱总工正带着几位内核技术专家,对着那份b计划的文档,唉声叹气,一筹莫展。
他们听到开门声,下意识地回头。
当看清跟在李昂身后走进来的那位白发老人时。
“啪嗒。”
钱总工手里的保温杯,直接滑落,掉在了地上。
热水洒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
“钟……钟老?”
他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整个人象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其馀几位专家,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们的表情,象是学生见到了最严厉的老师,充满了震惊、慌乱,还有一丝发自骨髓的敬畏。
“钟老您怎么来了!”
“快请坐,快请坐!”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微妙。
然而,钟元年从头到尾,都没有看他们一眼。
仿佛这些在国内半导体领域也算得上专家的学者们,只是空气。
他的全部注意力,从踏入办公室的那一刻起,就被墙壁上挂着的东西,牢牢吸住了。
那里,没有悬挂什么锦旗或者标语。
而是一幅幅巨大的图纸,一张张详细的技术分解图。
那正是李昂凭着记忆,亲手绘制出来的b计划内核技术地图。
钟元年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那面墙走了过去。
他原本审视的表情,在看清图纸上的内容后,慢慢变成了凝重。
最后,凝重又化为了深深的震惊。
他伸出有些颤斗的手,指着其中一幅图。
那上面画的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结构模块,旁边标注着一行字——《浸没式光刻物镜系统国产化路径猜想》。
“这个非球面镜组的排列方式……”
钟元年忽然回头,盯着李昂,问出了一个极其刁钻的问题。
“你想用液态氟化物的折射率变化来补偿热效应引发的像差,这个思路很大胆。但是,流体的微观湍流效应,你要怎么解决?”
这个问题一出口,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在场的几位博士、专家,全都面面相觑。
他们甚至有的人,连这个问题本身都没能完全听懂。
这已经触及到了这个领域最前沿,也最内核的无人区。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集中到了李昂身上。
李昂没有思考,几乎是脱口而出。
“用高频声场。”
“在透镜和硅片之间的浸没液体层中,施加一个特定频率的超声波驻波场。”
“利用声压,在微观层面,强制形成一个稳定的、均匀的层流结构。”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图纸前,拿起笔,飞快地在旁边空白处画了几个公式和结构示意图。
“物理原理,基于亥姆霍兹共振。”
“材料选择,需要压电陶瓷薄膜涂层。”
“工艺难点,在于声场频率与液体流量的动态匹配算法。”
他讲得条理清淅,深入浅出,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钱总工等人,已经彻底看傻了。
他们感觉自己的大脑,象是被一台超级计算机,进行了降维打击。
钟元年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死死地盯着李昂画出的那几个示意图,眼神里爆发出一种骇人的光亮。
这一次简短的交锋,让他彻底确定了一件事。
眼前这个年轻人,绝对不是在纸上谈兵。
他对技术的理解,那种深入到物理本质的洞察力,已经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想象。
甚至,超出了他自己的想象。
“带我去工地看看。”
钟元年忽然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他不再停留于办公室,他要亲眼去看看,承载着这个疯狂计划的土地,究竟是什么样子。
……
工地上,坑坑洼洼,到处是钢筋和泥沙。
但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却走得异常稳健,甚至没有让身边的秘书搀扶。
他没有去看那些已经拔地而起的宏伟钢结构厂房。
而是在整个工地的中心位置,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蹲下身。
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抓起了一把混着砂石的泥土。
他将泥土放在手心,细细地感受着,仿佛在倾听这片土地的脉搏。
凛冽的江风,吹动着他雪白的头发。
许久。
钟元年站起身,转过来,看着李昂。
他一字一句地,说出了他此行的第一个决定。
“今晚,我要和你通宵长谈。”
“你,或者是个前所未见的大骗子。”
“或者,是个能改写历史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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