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燕城西站。

高铁列车平稳地滑入站台。

没有鲜花，没有横幅，甚至没有一个迎接的领导。

李昂提着一个简单的行李包，随着人流走出车厢。

在专用信道的出口处，一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年轻人早已笔直地等侯在那里。

他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岁，五官端正，神情严肃，象一棵挺拔的小白杨。

看到李昂走出来，他快步上前，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微微躬身。

“请问，是李昂主任吗？”

李昂点了点头。

“我是。”

年轻人立刻伸出双手，准备接过李昂手里的行李包。

“李主任，您好，我是王超，您叫我小王就可以。”

“奉命前来接您。”

他的声音清淅，语速平稳，每一个字都象是用尺子量过。

李昂没有把包递给他，只是客气地回了一句。

“你好，小王。”

王超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随即自然地收回，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车在外面等您。”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多馀的废话。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安静地停在专用的停车位上。

司机早已落车，拉开了后排的车门。

王超为李昂挡着车门顶，等他坐稳后，才关上车门，自己坐进了副驾驶位。

车辆激活，悄无声息地导入了燕城的车流。

王超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平板计算机，递给后座的李昂。

“主任，这是单位的办公区划图，还有基本的部门人事结构。”

“考虑到您是第一次来，先熟悉一下环境。”

“您分管的产业政策与局域发展司，在主楼的七层。”

他的介绍，严谨，规范，却又带着一种天然的距离感。

李昂没有看平板，只是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这就是燕城。

权力的中枢，每一个毛孔里，都呼吸着“规矩”二字。

半小时后，车辆驶入一片建筑群。

没有想象中的宏伟气派，只是一座外表朴素的灰色建筑。

但门口站岗的卫兵，和进出车辆严格的安检程序，无声地诉说着这里的分量。

车辆没有在主楼前停留，而是直接开进了地落车库。

王超领着李昂，乘坐专用电梯，直达八楼。

“主任，您的办公室在801。”

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

里面的空间很大，采光极好，但陈设却极其简单。

一张厚重的办公桌，一个文档柜，一套待客的沙发茶几。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墙壁是纯白色的，没有挂任何字画。

桌面上，除了电话和一台内部计算机，空空如也。

这和他在江州那个堆满了各种文档、地图和模型的办公室，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丝毫个人化的痕迹。

王超将李昂的行李包放在墙角。

“主任，您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单位的专家公寓，步行五分钟就到。”

“生活用品也都备齐了，您随时可以入住。”

他做事滴水不漏。

李昂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椅子甚至还带着新皮革的味道。

“谢谢。”

王超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文档夹，双手放在李昂的桌面上。

“主任，这是未来一周的会议安排，和几份需要您尽快审阅的内部文档。”

“另外，这里面还有单位其他几位副主任，和主要司长们的简历。”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今天上午，张主任正在主持一个关于能源战略的闭门会议。”

“他让我转告您，让您先熟悉一下情况，下午他会亲自过来。”

李昂打开了文档夹。

他没有先看文档，而是翻开了那几份简历。

只看了几眼，他的手指就不动了。

这里的每一个人，履历都光鲜得吓人。

要么是国内最顶尖学府的博士，要么就是有多个重要部委的任职经历。

履历上，动辄就是参与某项国家级重大课题，或是起草某项影响深远的政策文档。

在这份名单里，他这个从地方基层，靠着一场场硬仗破格提拔上来的干部，显得如此“另类”。

……

下午两点。

李昂按照日程安排，开始拜访几位老资格的副主任。

每一间办公室的门，都为他敞开。

每一位老领导，都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热情。

“哎呀，李主任来了！欢迎欢迎！”

“早就听说了江州的奇迹，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

握手，让座，泡茶。

流程客气得无可挑剔。

但谈话的内容，却始终停留在表面。

他们盛赞江州的发展，关心李昂是否习惯燕城的气候。

却绝口不提，任何一句关于具体工作的话。

一派和气融融的表象下，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疏离感。

在拜访分管能源的刘副主任时。

这位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的老领导。

在和他握手道别时，笑容满面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小李主任，年轻就是好啊，有闯劲，有魄力。”

“我们这些老家伙，思想都有些僵化了，以后要多向你们年轻人学习新思路嘛。”

话语间，充满了长辈对晚辈的期许和鼓励。

但那审视的眼神，却让这番话变了味道。

李昂的脸上，挂着同样标准的，谦逊的微笑。

“刘主任您太客气了。”

“我是来学习的，地方上的工作经验毕竟浅薄，很多问题看不透彻。”

“以后还需要各位老领导，多多批评，多多指点。”

他的姿态，放得比任何人都要低。

一番交锋，滴水不漏。

……

下午四点，部务会议准时召开。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着发改委的内核决策层。

李昂作为新成员，被安排在了最末位的位置。

会议的议题，是关于下一年度产业政策的宏观方向。

会议开始了。

李昂安静地听着。

他很快就发现，这里的政治生态，与他过去经历的任何地方，都完全不同。

每一位副主任、司长的发言，都引经据典，逻辑严密。

即便是观点分歧，也被包裹在非常委婉和学术化的语言之下。

没有争吵，没有拍桌子。

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微笑，气氛一团和气。

但字里行间，却是激烈的交锋和博弈。

一个小时后，轮到李昂发言。

他清了清嗓子。

“各位领导，我刚从地方上来，对全局的把握可能不够，就谈一点在江州的实践体会。”

他没有说空泛的理论。

而是直接抛出了几个具体的建议。

“我认为，目前的产业政策，可以更多地向本土产业链的‘卡脖子’环节倾斜。”

“比如在江州，我们为了芯片产业，配套了上游的光刻胶、高纯度靶材等十几个项目。”

“事实证明，这种精准的政策扶持，见效非常快。”

他的发言很短，但内容具体，数据详实，充满了基层实践的鲜活气息。

他话音刚落。

坐在他对面的一位老资格的副主任，便微笑着接过了话头。

“李主任的建议很有见地，体现了我们地方同志的实干精神，值得肯定。”

一句定性，先是表扬。

紧接着，话锋一转。

“不过，全国的情况毕竟复杂，一个地方的成功经验，未必能全盘复制。”

“产业政策的调整，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个问题，我看还需要从长计议，再组织专家进行深入的论证。”

他的话音刚落，另一位副主任立刻附和。

“是啊，产业链优化是个老问题了，不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还是需要加强顶层设计，系统性地解决。”

“我建议，可以先成立一个跨部门的课题组，对这个问题进行为期一到两年的长期研究。”

“再研究。”

“再讨论。”

“成立课题组。”

李昂提出的具体建议，就这样，被两位老领导用一套完美的程序化语言，不带丝毫火药味地，给软性搁置了。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人明确反对。

但他的提议，却已经石沉大海。

会议结束。

李昂面色平静地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秘书小王已经提前回来，为他泡好了一杯热茶。

他将茶杯轻轻放在李昂手边，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主任，刚才办公厅转来一份特急密电。”

“来自商务部和外交部，点名需要您亲自审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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