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奴忽然想起前世那个葬礼。
那天也刮著这样的风,不冷,却把雨丝吹得斜斜的,打湿了她的裙摆。
她站在人群最边缘,隔着无数黑伞与素幔,隔着十年的爱恨与遗憾,远远望着那方沉入泥土的棺木。
不怪她胆子太小,一点小事,就喜欢自己吓自己。
因为那天的右眼皮也是这样跳。
从清晨睁眼起,一直跳到傍晚雨停。
她以为是失眠。
以为是好几天没见他,夜里总对着他照片发呆,熬坏了眼睛。
直到她看见他的名字被刻在冰冷的黑色墓碑上。
直到她站在人群之外,听着不知是谁的哭声响成一片,而她自己连流泪都忘了怎么流。
直到那一刻她才明白:
那不是无意义的。
那是她的身体比理智更早感知到失去。
是这具无知无觉的皮囊,比她那颗自欺欺人的心,更先一步承认——
他走了。
再也回不来了。
江晚奴猛地睁开眼。
玉手垂在身侧,攥成一个微微发抖的拳头。
不会的。
那双杏眸里漾著薄薄的水光,却被倔强地逼退在眼眶边缘,不肯凝成泪滴。
命运不会这样残忍。
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难道就是为了让她——
再看一遍他的名字,刻在另一块墓碑上?
再看一遍自己,站在人群之外,连流泪的资格都没有?
不会的。
她死死咬著下唇。
那扇侧门还没有开。
那辆救护车还沉默地停著。
江晚奴觉得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这感觉简直比凌迟还痛苦。
她奋力扒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行李箱的滚轮被拥挤的人腿绊住,索性丢开手,任它倒在不知谁脚边。
“江衍——!”
她几乎是嘶喊著叫出那个名字。
“江衍!你在哪——!”
那张素来温婉柔和的俏脸,此刻像被什么恐怖的东西所追赶,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惶急。
周围的人群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震住了。
原本沉默观望的,低头刷论坛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卧槽”
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一声怪叫。
“又来一个?这踏马又是哪个学院的?!”
“妈呀,这颜值今天是什么日子?仙女集体下凡间?”
“白裙子的那个刚冲上二楼,现在又来一个这,这,这都第四个了吧?!”
“而且你们发现没有——这几个,全是校花级别的!楚学姐一个,那个戴帽子的神秘美女一个,刚那个白裙冷美人一个,现在这个我靠,气质也绝了,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所以呢?总不可能全都是来找那小子的吧?”
这句话一出,周遭诡异地静了一瞬。
“不能吧”
有人干巴巴地接话,脸上是比吃了屎都难受的表情,闷闷道:“刚才那个白裙子的,你看见没?直奔二楼,那眼神跟要上战场似的,肯定是寻仇的我就不信那家伙运气这么好,闹到这般地步,最后还能无事发生,左拥右抱,”
“说的也是,不过怎么二楼闹著闹著突然没动静了,然后就来了救护车。”
“你说不会真搞出人命了吧?”
议论声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江晚奴耳中。
可她浑然不在意。
那些惊艳的目光,那些艳羡的赞叹,那些关于校花级别的惊为天人——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她只是美目一遍遍搜寻。
搜寻那个她熟悉的身影。
可是,
——你在哪呢?
——倒是应我一声啊。
直到——
“二楼。”
不知是哪个围观的学生,见她失魂落魄地四处张望,好心地抬手指了指食堂上方。
“闹事的地方在二楼,包厢区。救护车跟刚才那个女生也是往那边跑的”
江晚奴猛地抬头,杏眸里的水光骤然凝住。
她甚至没来得及道谢。
朝着楼梯口的方向。
步伐踉跄,却一步也没有停。
猛地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用力之猛,连门框都撞出沉闷的回响。
然后她怔住了。
美目骤然凝缩。
映入眼帘的是三道纤细的身影。
楚砚竹跪坐在地上。
那张素来清冷如月的脸,此刻惨白得像被秋霜打过的宣纸。
林洛洛倚在墙边。
帽檐早已不知去向,长发凌乱地披散著,几缕濡湿的碎发黏在苍白的颊侧,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翼。
田百灵背对着她。
整个人像是呆滞住了。
那袭白裙依旧清绝,裙摆却沾了尘,几点暗红溅在素白布料上,像刺目的罪证。
——三道身影。
神色各异:或崩溃,或空茫,或死寂。
可她们的目光——
竟不约而同地,汇聚在地上同一处。
江晚奴顺着那些目光望去。
心尖猛地一颤。
在几名医护人员的掌心与臂弯间,静静停著一辆折叠担架。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
是个男人。
他侧着脸,枕在医护人员匆匆垫上的急救软枕里,眉目舒展得像只是睡着了。
江晚奴听见自己的呼吸。
那么轻,那么浅,像稍一用力,就会惊碎这场太过真实的噩梦。
她张了张嘴。
想喊那个名字。
可喉咙像被灌满了冰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她就那样僵在原地,十指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像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同学。”
一道带着些许无奈的声音从侧前方传来。
“麻烦让一下,别耽误我们送人。”
江晚奴浑身一震。
她这才如梦初醒般发觉,自己的身影正正挡在担架与门扉之间,将医护人员通往走廊的路径拦腰截断。
她应该让开的。
应该侧身,应该退步,应该像方才扒开人群那样决绝而利落地为担架腾出通道——
可她的脚像生了根。
那副担架,那张苍白的脸,那只垂落在边缘的手,像三枚锁魂钉,将她的魂魄牢牢钉在原处。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陪外婆看过的那些老旧戏文,阴司拿人,先以三枚铜钉钉住魂魄,教他不能逃、不能挣、不能回头。
纵有千般未了愿,万般放不下,也只能乖乖随那无常鬼卒,涉过忘川,饮下孟婆汤,将前尘往事尽数遗忘。
彼时她只觉荒诞。
而今她才懂。
那钉子钉的不是魂魄,是活人的心。
是明明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却一步也不想退却的这颗心。
“同学?”
医护人员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已带上了几分不耐。
“你是想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这儿吗?救护车在外面等著,你愣著干嘛呢!”
这话一出,
江晚奴霎时一个激灵。
像溺水之人挣出水面,像梦魇者被人猛然摇醒。
她踉跄著后退了半步,又半步,背脊撞上冰冷的门框,整个人几乎狼狈的退到了一旁。
医护人员摇了摇头,无奈咕哝道:
“现在的小年轻啊玩得可真野。”
“都不知道让人说什么了。”
“见过半夜跑急诊说下面进了泥鳅的,见过喝大了把戒指吞进肚子里来拍片的,见过打游戏输了拿剪刀扎大腿的。”
担架从江晚奴身侧缓缓经过。
他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忽远忽近地传来:
“现在又来了个动刀见血的。”
“啧啧。”
“这伤口位置刁得很,再偏两分就得开胸。年轻人命大,也是福气。”
另一名随行护士是个圆脸的年轻姑娘,闻言撇了撇嘴:“长得这么帅,可惜了是个渣男,玩弄三个女人”
她话说到一半,
余光瞥见近旁江晚奴那张苍白失色的俏脸,以及那脸上明明没有泪,却比流泪更叫人心惊的空洞神情。
忽然哽住,无奈道:
“呃,现在是四个了。”
“也算是报应不爽。”
为首的医护人员眉头一皱,侧过脸,沉声道:
“小珍。”
“谨言慎行。”
“作为医护人员,咱们只需要确保伤者平安,尽到本分就行。旁人的事,少议论。”
小珍垂下头,讷讷应了声“哦”。
她没有说的是——
就在她脱口说出“报应不爽”四字的那个瞬间。
突然感觉后背一凉。
那是一种极难形容的感觉。
像在深山里被什么昼伏夜出的东西盯上,明明四下无人,汗毛却不受控制地根根竖起。
她悄悄抬眼。
——楚砚竹仍跪坐在地,一动不动。
——林洛洛扶著墙,长发披散,遮住半边脸,看不清神情。
——田百灵立在窗边,白裙如雪,沉默得像一尊冰雕。
——而近在咫尺的这位
小珍没敢再看下去。
她只是隐隐觉得,方才那一瞬,自己像被四条不知从何处探来的毒蛇同时盯住了七寸。
不是愤怒。
不是敌意。
甚至不是任何她能够名状的情绪。
只是——
冷。
透入骨髓的,仿佛再多嘴一句就会被撕碎的阴冷。
担架的滚轮碾过门框与地砖的接缝,发出轻微的一声“咔哒”。
——像什么断了。
为首的医护人员也陡然松了一口气。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那股压迫感从何而来。
明明只是几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明明一个比一个生得漂亮单薄,明明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有的从头到尾连话都没说一句
可方才同事吐槽伤者那几秒钟里,他的后颈竟蹿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那种感觉——
像被四条护食的母狼,同时锁住了咽喉。
脚下没敢停,推著担架出了门,又走出七八步远,那股萦绕心口的寒意才慢慢散去。
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心率竟比从六楼抬下个两百斤的大汉时还快些。
——然后,他忍不住回眸望去。
门框内,
四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抬起,然后交汇在了一起。
像是被下放到竞技场的四名死士,在闸门落下的瞬间,心知比赛终于开始了。
为首的医护人员愣在原地。
这情形
不会等会还要再来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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