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渡与界(1 / 1)

一个朗日,吴顺德在赵菲先祖牌前,敬上三炷线香。

“先人,今天,我又替小菲来了。”

笼中的灰灰,焦灼走动,“嘎嘎”低鸣。

吴顺德将鸟笼置于车顶,打开笼门。灰灰立在门边,不动。灰亮的羽毛紧贴身体,黑色眼睛望向熟悉的天地。

终于,它迈出一只爪子,身体慢慢向前倾,翅膀略略展开一点,又迅速收回。它跳到笼外,爪子落在车顶,留下几个浅印。

翅膀再次打开,这次幅度大了些,身体原地向上弹跳一下。一声鸣叫,像在积蓄驱动翅膀的力量。接着它奋力拍打双翼,卷起车顶积尘。

它终于离开车顶,可飞出不过几米,飘落在地。

灰灰扑腾着重新飞回车顶,胸脯剧烈起伏,翅膀微张,保持一种蓄势待发的姿态。环视老槐树的枝干、空旷的晒谷场、远处的田野。

它再度起飞。

这次,翅膀扇动得短促密集,不追求高度,在低空中滑行一段,落到槐树顶端。爪子在凹凸的枝干上试探挪移,寻找稳妥支点。

忽然,它毫无预兆地振翅腾空,动作简洁得多。

双翼有力向下拍击,身体轻盈离了枝干,飞过鸡群、围墙、晒谷场。翅膀猛地扇动几下,身体像离弦之箭,射向田野的上空。

它侧身,一翅向下倾斜,另一只高高扬起,划出个垂直的锐利折线。

高度在攀升,每一次扇动都在切开气流,翅膀的拍打逐渐为舒展的长距离滑翔。

吴顺德手搭凉棚,极目搜寻灰影。

那灰色飞行物已远在高空。澄澈的天光里,融作一枚静止的银点,像钉在苍穹里的孤星。

他有些羡慕灰灰,翅膀每一次扇动都倾注向前的决心,它已学会与风力对话。而他自己,皮囊禁锢在铁栅栏内,一板三眼度日修行,无人聆听的叹息,散进苏州河畔的晚风里,渡不过彼岸,也回不到从前。

车顶只剩敞开的空笼门。他隐隐担忧,灰灰可别真飞走了,他还得等著赵菲回来,共度余生呢。

风势渐紧,气流变得不再驯顺。

灰灰扇动翅膀,同时灵巧地调整尾羽角度。它确定了方向,不再盘旋,朝着吴顺德飞来。

阳光炽烈,照在它身上,为灰羽镀上一层流光。越飞越近,身影放大,稳稳落在吴顺德右臂上。

灰灰胸脯的起伏变得悠长,不时扭头,喙尖专注地理顺翅根处几片凌乱的羽毛,那姿态就是对翅膀的确认:飞翔本领,从未遗忘。

吴顺德感叹,无论飞得多高多远,终归要落在一个心安之处。

调到综合部后,他与年轻人的交往,始于沪剧相关的几句闲谈。慢慢地,席间多了他的笑声和比划的手势。

吴顺德毕业便入公司,辗转多个部门,一身世事磨砺出的通达之气,至今仍引人亲近。与年轻人吃饭,清一色aa制,笑语晏晏,他也沾染些蓬勃的青春气息,仿佛自己也正当年。

一回,众人约在冯凯家。这是一个绿树蔽日的幽静社区。冯凯候在楼下,引他们上楼。屋内素净,光线柔和,陈设简约却见用心。

坐在客厅里喝咖啡聊天,时间在豆香里一缕一缕飞走。

有人说起冯凯父亲,是区委掌管经济的头面人物。

吴顺德沉默一会,问冯凯,“你在这,是为了什么?”

冯凯不假思索:“在这里,朋友约著出去吃饭就是为了吃饭。在我爸那儿,友人们出去吃饭,并不仅仅是为了吃饭。”这话有些意味深长。

吴顺德理解他讲的。他想起了灰灰,在站杆与天空之间,所求的,不过是一片可以自主振翅的领域。

那天聊了许久许久。咖啡续了又凉,话题转了又回。老吴和冯凯的交情,便在这忘年之契里愈发深厚。

一日,部长把吴顺德唤去办公室。泡茶,递烟,殷切异常。吴顺德应付著,终不耐其吞吐,索性挑明,“部长,有事您不妨直说?”

部长这才道出原委:有人告状,说老吴和青年们走得太近,私下“拉帮结派”,所谓搞“小团队”云云。

吴顺德听着,忍不住笑出声来,连自己都觉得突兀。

“我又不是胡传魁、赵阿大,拉帮结派干什么?要学忠义救国军那一套?我们都是‘劈硬材’,部长若肯赏光,欢迎。”

寥寥数语,即明示了清白,也隐含几分轻嘲,算作他的回应。

回到座位不久,手机屏亮起。是冯凯的信息,他刚从部长办公室出来。

“部长非良木,格局太小。”

吴顺德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停上方,未落下片语,任屏幕暗去。这世间的界,有时不是用来冲破的,而是用来看清的。

入夜,微信小群里的信息沸腾。

年轻人激愤难平,誓要揪出告密者。

密集的“滴滴”声,像夜鸟躁动不安地聒噪。他们怒火中烧,都说气得睡不着。

吴顺德用木盆接了点热水,搁在床边。双脚探入水中,一阵滚烫沿着神经直冲脑门。这温暖着实令人踏实。擦干脚板,掀开被头。黑暗中,手机屏光仍在执拗地闪烁,群内激烈的控诉像不知疲倦的电子萤火。

他将手机屏朝下,扣在床头柜。扰人的喧嚣,沉在脚盆尚有余温的水里,很快也冷却了。

俗世的规则,无非是在推拒与迎合、疏远与亲密之间,寻一条狭窄而稳固的栈道。这分寸的拿捏,并非源于精心算计,而是经年累月,在世事磋磨中,慢慢熬炼出的一种本能。

这本能,于吴顺德,便是身下床铺的托举,是身上棉被的覆盖,是他寻得的可靠岛屿。

周末,老吴和冯凯同去看沪剧《芦荡火种》。

散场后,冯凯将票根晒在朋友圈,配文:“江湖义气,戳穿了看,就是顶配pua”。

戏台,追光下,胡传魁敞怀踞坐主位,手拍著腰间驳壳木枪上:“乱世靠谁?靠天靠地?屁!靠家伙,靠兄弟!”

渔民、脚夫、地痞,哄然应和:“听胡司令的!”

追光罩住角落的小瘌痢。胡传魁大步上前,一把将他拎起,塞过一只鸡腿:“饿坏了吧?酸口号顶饱?跟我胡传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真兄弟!”

小瘌痢抓着鸡腿,不再多看胡传魁“豪迈”的脸,狠狠撕咬咽下。

“好!”胡传魁大笑一声,“往后你是我兄弟!赵阿大,发家伙!”

精瘦的赵阿大塞过一支汉阳造:“紧跟司令!指哪打哪!抱成团,拳头硬才有活路!”

阿庆嫂拎茶进来,笑吟吟添水。

吴顺德看着台上这群人,为一口饭、一句“兄弟”,便认了主,结了伙。什么“抱团取暖”?不过是酒肉、义气的圈套。这台上划下的“界”,与部长口中“小团队”的指控,如出一辙。这世道的水,总被这群各揣算盘的“兄弟”搅得更浑。

他本能地收拢了思绪。犹如灰灰收拢羽翼,知晓何处是归巢、何处是苍穹。

戏散人涌。冯凯还在愤愤于戏里的虚伪。

“走吧,”吴顺德对他说,“明天还上班。”

是啊,明天还要上班。

回家路上,吴顺德买了袋虫干。灰灰能自飞,但笼子还得留着。

万一哪天,赵菲回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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