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破云者(1 / 1)

要说没有一个人相信祝夏,那也不是事实。信她的人不少,多是些“靠上去”的中层和正在努力“靠上去”的职员。

他们找她,话不多,手一招,她就随人去也。

杨天真评价:“清净!”其他年轻人更显眼。上午也好,下午也好,被领走时,总带起几声哄笑或嘘声。吴顺德听见装个没听见。

同事们议论,台风即将刮过黄浦江对面的郊野,说风卷过去,能把房子掀到天上,再摔到另一个地方。

吴顺德站在窗口,只看见乌云密布,没有雷,没有雨,也没有风像龙一样卷动的迹象。

窗外的树上有鸟。它们飞起,落下,叽叽喳喳。若能听懂鸟语,就能和灰灰说话。思绪又滑向赵菲。她爷爷身体好些吗?她也站在窗前?

他‘啪’地假装开枪,它们,飞散。

窗外很近,也远。看得见的云层,里面藏着看不见的风暴。窗框切成的世界,变化很快。

折返的祝夏用一声“都停下!”截断综合部的喧嚣。

十九道目光被迫汇聚到她的身上。

她很满意这种掌控感,扬起下巴,宣布,“书记要查岗,每人写下工作日志,下班前交来!”

她刻意强调著“书记”二字,为这道借来的命令镀层金边。

满屋疑虑暗涌:书记旨意,为何偏要由你祝夏来喊?

杨天真的手机屏亮起,指尖快速敲击。

工作群弹出消息:“写工作日志,有模板吗?”和祝夏。这行字像点燃的引线,激起一串“同问”。

手机提示音密如骤雨,挑衅祝夏刚垒筑的权威。

祝夏的怒视,杨天真的迎战,吴顺德化身乌云横亘其间。

僵持之下,部长的信息如利剑破云,“一切工作由我布置。”

祝夏不堪一击的威信,如雾霭般触之即溃。

吁气声,椅脚擦地声,合奏出轻快小曲;还有人将文件墩在桌上,泄出几分痛快。

杨天真盯着手机,指尖的晨光笔,越转越松弛。

祝夏拉开椅子,难堪地坐进这场交锋的尾声里。

下班时,杨天真拉住吴顺德。等几个同事消失在门后,才把手机递他。

是张副书记发的微信:“小杨,周六早上八点半来加个班,我需要调几个数据,辛苦一下。”

吴顺德往上滑,几条邀约吃饭的信息赫然在列,都被杨天真以各种理由拒绝。其余尽是些黏腻的“关怀”。

“你跟他,熟吗?”他小声问。

“就面试那天加的微信,”杨天真连忙摇头,“后来约过几次饭局,我都推了。00小税王 蕞鑫漳劫埂鑫快可这次是工作指令,师父,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调数据?这活向来是秘书办的职责。领导越过正常程序直接点名,还是周末加班?吴顺德内里咯噔一沉。

徒弟眼神里,是未经世事的清澈,自己跟她父亲差不多年纪。

“这里说话不方便,”吴顺德递回手机,“你先回复:收到。回家等我电话,容我想想。别慌,有师父在呢。”

客厅顶灯下,吴顺德捏著虫干,喂食灰灰,它很乖巧地接食,人禽间一派温情默契。但他的心思全然系在徒弟身上。

那些聊天记录,表面是领导关心,细品早已越界。打着工作的幌子,意图不言自明。

规则、代价在内里飞速权衡。这种苗头,赌不得。

吴顺德不再犹豫,拨通杨天真电话。

“明天你照常去,我提前等在案库。记住,给完数据就撤,他若有过分举动,由我处理。”

师徒俩敲定应对之策。

翌日,杨天真端坐工位。吴顺德则提前藏入一墙之隔的档案资料库,门虚掩一线。

八点半整,张副书记推门而入,杨天真依照指令,迅速调出数据。

数据到手。张副书记看也不看,反而就势俯身,手臂闲闲一搭,将杨天真与其工位,一同圈进领地。

“小杨啊,家是郊区的吧?一个人来市里打拼不容易,周末还让你加班,辛苦了。”

张副书记笑容和煦,语气充满长辈式的关怀,“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说。”

案库中,吴顺德内里冷笑。呵,“组织培养”“大局为重”,千篇一律的戏码。说的人声情并茂,听的人各怀鬼胎。

那个占去他副科位的祝夏,莫不是也被这些“暖心”话术,卸了防线?一丝玩味爬上嘴角。

“谢谢领导关心,我挺好的。”杨天真低垂脑袋,身体倾向一侧,试图在方寸之间,竖立一道禁区。

“年轻人,就要有朝气,要注重形象。”张副书记的眼色停留在她的发梢,极其自然地抬手,想替她拂开那缕碎发。

“领导!”杨天真触电般弹开,椅脚在地面刮出刺耳。“数据给您了!没别的事,我先走了!”她本能地转身欲逃。

这决绝的逃离出乎他的意料。习惯下属的顺从或半推半就,他脸色转为阴沉。“小杨!”威压陡升,“你这什么态度,还想不想好好发展?”

权力的闷棍,果然把杨天真钉在门框。

张副书记一脸势在必得,再次伸手,不再是虚伪关怀,五指径直朝杨天真的肩膀探去

“张副书记!”

吴顺德一声暴喝,案库门洞!

张副书记指著不速之客,色厉内荏,强撑架势,“你干什么!”。

这份僵持,足足半分钟。杨天真在师父眼神示下,趁机逃离。

“你!你简直反了!”张副书记的咆哮试图挽回权威。

吴顺德逼近半步,字字千钧,“程序之内,我奉陪。程序之外,这笔账,不怕算。”

他将每个字砸进对方内里,“刚才的事,你知我知。若日后她因你受半点委屈,我提前退休,换你身败名裂。”

一番话,摧垮了张副书记的气焰。他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你、你、你”了半晌,拂袖而去。

周一例会。部长宣布,“张副书记旧病复发,需住院治疗一段时间。大家按惯例表示心意,由祝夏副部长代表探望。”

散会后,空旷的走廊尽头,杨天真内里懊恼,“师父,连累您了。”

吴顺德厉声道,“刚度!错的是他,不是你!该害怕、该丢脸的是他!挺直腰杆,好好工作。记住,保护好自己没错,下次再有这种事,第一时间告诉师父。另外,聊天记录,保存好。”

电视里说,台风已过境。窗外,云破天光。

吴顺德捏起的虫干,被灰灰轻巧啄走。

只是不知道,这台风,会不会从别的方向再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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