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弟杨天真提两瓶茅台,身形嵌在门框。
吴顺德钻进厨房。油锅刺啦,锅铲翻飞,几个拿手菜热腾腾上桌。
灶火烹煮的,便是师父的送别。
杨天真要回镇上,当图书馆管理员。工资是少些,生活成本也能节省不少。
吴顺德点点头:“挺好。”
站杆上的灰灰独自梳理羽毛,对这场师徒分别浑不在意。
“我把工作群和领导微信,都删了。”杨天真语气轻松。
“挺好,”吴顺德抿口酒,“不痛快的东西,留着闹心。”
“师父,您不考虑挪个地?”杨天真放下酒杯问。
他放下筷子,“咳,不为难自己。东山西山的老虎,哪座不吃人?”
杨天真乐了,“还是师父通透。”
送别在门口。吴顺德把那瓶未启封的茅台推回徒弟:“天真呢,搁你那存著。改天,找你喝。”
合上房门,只剩冷清。他被酒劲卷倒在沙发,眼皮挣扎两下,彻底合拢。
醒来时,天已是墨擦擦的黑。微波炉里的光围着剩饭菜打转。手机亮屏,是票友冯凯发来语音。
点开,呼啸风声里,间歇性传来字句:“明天十点~见下我爸~”还未听真切,又是一条,风声更大几乎盖过人声:“我~爬山~地址你记下~”
风声猛烈得有些不寻常,但吴顺德被冯区长召见的事占据心神。他皱眉,把地址一个字一个字敲进导航,显示一小时车程。
区领导?找他?父子俩紧绷的弦,冯凯没少说。可这没头没脑的约见,总不至于让他来调和父子关系吧?
自己都觉得荒诞。明天周一,开完例会赶过去,时间倒是刚好。
微波炉“叮”一声,饭菜冒点热气。他端碗坐到餐桌边,屏幕上的路线像个问号映在脸上。
扒拉几口,他尝试给冯凯回拨电话,一直是无法接通的忙音。这夜,在浅眠和担忧中挨了过去。
车辆停入区府院内,门卫登记,步入电梯,按下楼层。
秘书引进办公室。
或许因常与冯凯聊天的缘故,乍见冯区长,吴顺德生出几分熟稔感。
寒暄自然从冯凯开始,破冰之后,话题也顺着这层关系,滑向正题。
“老吴,”冯区长俯身,“市府提的那个‘特色经济新跑道’,你怎么看?哪个行业有奔头?”
这话正问到吴顺德心坎上,那股压了多年的热望几乎要破土而出,“冯区,那我就斗胆说说浅见了。”他调整好坐姿,心神收敛于眼前。
或许是卸下平日熟悉环境里的种种顾虑,思路竟如拨云见日般,变得格外清晰敏锐。
“我觉得,医疗器械这块,大有可为。眼下国货,普遍痛点在于耐用性不足、精度不够,核心技术跟发达国家比,差距明显。看看国内头部那几家器械公司,进口的份额可是涨得厉害。如果我们能把欧洲成熟的生产线引进来,哪怕只是技术合作,也是条好路。”
吴顺德咽下犹豫,扫尽迟疑,“冯区,依我看,这个行当,未来几年就是一片沃土,涌动勃勃生机。”
一场关于区域经济的闲谈,竟在不知不觉中,有几分隆中对策的气象。
在冯区长鼓励的神情下,吴顺德沉淀的构想,一泻千里。
从交通物流的脉络,到人才政策的蓝图,再到财税杠杆的妙用,他越说越多,思绪如潮,收势不住。
直到敲门声响,秘书探头提醒下场会议。他才收声,已忘情唱近一个钟头。
回程路上,一种迟来的懊悔爬上内里,烧得吴顺德耳根发烫。
领导是何等眼界?自己一个小小科员,在他面前井蛙语海,那些话,怕是句句都显得肤浅幼稚。
得意忘形,今天实在太造次。方向盘被他握得更紧。
呼啸的风声和“爬山”的字眼,也随懊恼重新浮现。冯凯那小子爬的什么山?千万别出什么事!
听筒里传来的依然是无法接通的忙音,又给他的烦乱添进一把柴。
更让他打鼓的是,领导特意约他,难道只为聊这些?倾听的神情背后,会不会,存有提携的心思?吴顺德实在不敢妄想。
晚间,电话那端的冯凯像上膛的机关枪,字字如弹,扫射出刚刚经历的登山惊魂。风雪骤起,他们侥幸捡条命,仅落得几处皮肉擦伤。
“人没事就好!人没事比什么都强!”
吴顺德内里的不安终于落地。他打断冯凯的叙述,先确认紧要的。
接着,一连串雪景照片飞入吴顺德手机:皑皑白雪,蔚蓝天际,视野开阔。却终究少点会当绝临顶的磅礴气势。
看着照片,吴顺德埋怨:这险冒得,差点没命,还拍什么景致!
冯凯问起今日见面情况。一阵羞臊烧到吴顺德喉咙,卡壳十七秒后,他才复述那通忘乎所以的长篇大论。
冯凯却说:“老吴,我爸,就喜欢听真话。”
电话搁下,灯也熄了。
吴顺德惊讶地发现,那些“造次”的懊恼,如积雪遇见春风,被冯凯的话冲洗刷去大半。一股坦然在内里铺开,他倒头就睡。
这夜,吴顺德完成一桩连诸葛武侯都未尝有过的壮举:一番酣畅淋漓的“隆中对”后,没有辗转反侧,只在酣沉梦里翻个身,像雪落无声。
想来,是真话,稀释他的万千顾虑。
徒弟离职,没见新人填补。档案入库的活计堆在吴顺德桌案。扫描归档,再入库上架,五六个小时耗进去。
劳形之余,书页间依旧是他的桃花源。
午休时,张副书记的微信,邀吴顺德去品新茶。茶?又是一道滋味复杂的汤水罢了。他的脚步还是循着信息,踏进门槛。
“老吴啊,来来来,快坐,尝尝我这新得的宝贝!”
张副书记红光满面,比休养前更显润泽。肉手拿起小巧的紫砂壶,茶汤稳稳注入瓷杯。
吴顺德端起杯子,烫手,吹了吹,啜一口。
“书记,好茶,好茶!”
滋味如何,并不重要。
“小杨的事,”张副书记放下茶杯,“纯粹是误会。都过去了。你说我还能揪著不放?那我成什么人了?”
语气轻松得像掸掉一粒灰尘,但眼锋犀利,能看透人心。
吴顺德堆起如释重负的笑容,“是,是,书记说得对!误会,出门就忘了!您要不说,我这心里还真一直过意不去。这下好了!”
茶香袅袅,气氛也融洽起来。
张副书记推心置腹,“老吴啊,你是公司老人,职务这个事,我一直替你记着呢。”
空气中聚起个饱满的圈,“换届之前,放心,肯定给你安排妥当。”
“哎,谢谢书记!劳您费心!”
这饼,年年岁岁,配方不变,不过是外头撒上糖霜或芝麻,换个花样。香是香的。
“书记。您歇著,我那边还有点尾巴要收。”
吴顺德欠身退去,动作轻盈,生怕惊扰‘精心烹制’的一室和气。
吴顺德规规矩矩地接下那张饼。嚼著,咽下。这不过是人情世故里,初级功课罢了。吃饼,也要吃得不动声色,方显出几分道行。
修行过半,他拎得清。
不求登顶,只求不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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