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入职,场面让吴顺德有些受宠若惊。
老单位的书记亲自护送,抵达东南区府大楼时,冯区长带着副手已在岗亭前等候。这规格,属实有点高。
吴顺德欣喜之余,又恐遭人妒忌,内里咯噔不安。
现代化发展办公室设在区政府副楼。白墙灰桌,唯一鲜亮的是窗台上的一盆绿萝。
他刚翻阅几页东南区的招商资料,冯区长的电话就跟过来。
“到203室,听听真实的家底。”
吴顺德推门,猫腰,落座。冯区长点头,示意会议继续。
接下来的五十五分钟,吴顺德的笔没有停过。
六个镇书记依次汇报经济情况。
每一处存疑的数字,冯区长便插话:“去年你报的人口外流率15,今年怎么变成12了?是人都回流了,还是数学没学好?”
犀利地追问下,报告里的水分被一点点拧干。
最后,由应急管理局通报安全隐患
吴顺德触摸到这个区真实的脉搏:穷,且危险。
散会前,冯区长简要介绍他:“这位是吴顺德同志,区里新成立的发展办主任,以后大家多配合。”
一下子,好几个干部围过来加微信,吴顺德一时应接不暇。
“老吴!”冯区长把他唤出人群。
吴顺德跟进办公室,一阵不自在袭来,脸颊耳后烧起一片火。他窘迫得连手该摆在身前还是身后,都拿不定主意。
就在这里,他曾基于原单位的经验,提出过一份大胆的方案。
“我们区的gdp常年垫底,”冯区长推来一沓报表,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接受的事实。
“班子一直在努力追赶,可是其他区发展势头更猛。我反思过,问题或许在于我的执政风格偏于保守。”
他看向吴顺德,“东南区离机场港口远,围绕高速公路出台不少优惠政策,但引进的企业规模普遍不大,缺乏带动效应。你上次关于医疗产业链招商的设想,班子讨论时三分之一人反对。”
吴顺德这口气还没松完,神经又绷紧。
“三分之一的反对是好事。”
冯区长从容地拂开水面上的茶叶,“改革从来不需要满堂彩。要的是有人争,有人吵,还要有人咬著牙去做。”
在冯区长的力主下,东南区委已将发展垫底的欢镇规划成“经济快速发展示范区”,并由吴顺德这个“外来和尚”主导一镇的发展命脉。
“老吴,”冯区长送他到门口,“你的隆中对,即便我这个刘备不来请,只怕曹操和孙权也会找上门。”
“半年时间,给我一份欢镇的发展方案。
“好的,冯区。”吴顺德应得发虚。
他脑海中的欢镇景象,只是每月上香见过的夕阳洒稻田。头一回独当一面,他确实底气不足,但必须尽快适应新角色。
回办公室的路上,一群斑鸠从副楼的屋顶腾空飞起,黑压压飞向天际。动物和人一样都是需要激励的。
吴顺德天未亮便从市区驱车赶来。他打开赵菲家老宅的木窗通风,安置好行李和灰灰,决定暂住在此。
待车开进欢镇政府大院,天已光亮。党委三人热情相迎,一番寒暄,不由分说把他按上会议室主位。
“修高速征了几百亩良田,年轻人全都外出打工。”农业副镇长开门见山。
工业副镇长唉声叹气:“全镇只剩三家五金作坊,敲打声一天比一天稀疏。”
王书记挠着花白的头发,说自己来这一年零三个月,每晚都睡不好觉。
吴顺德提起路过的那片旧厂房。
王书记摇头苦笑:“90年代的红旗厂,市长都来颁过奖。后来三角债缠身,股东内斗,垮了!厂房抵给银行,一堆烂账理不清。”
王书记安排间朝南的办公室,他很满意。还非要配个秘书,他婉拒。
之后的半个月,吴顺德像只发条鸟,穿梭于欢镇田间地头,笔记里写满数字。
那三家藏在村民自建房里的五金作坊,他都挨个蹲半天。年轻的学徒看起来也过四十岁,老师傅们接的都是大企业不屑做的零散订单。
信贷科主任递来的旧厂房评估报告显示,闲置十多年,流拍三次,价格从评估价腰斩再腰斩还是无人问津。
吴顺德打开车窗,任由晚风送你稻香,思绪也随坑洼的路面起伏。
这条僵卧的公路,蜿蜒穿过日渐消瘦的欢镇。又被南北高速与东西河道工整切割,像块被遗弃的豆腐干。
它需要光照亮前方,也需要更多热切的脚步。
第三次去资料室,这个叫李以凡的年轻人正对着一本《区域经济概论》出神,连吴顺德进来都没察觉。
“喜欢研究这个?”
青年吓一跳,二话不说用另一本盖住。是汪曾祺的《故乡的食物》,书页正好摊在那篇写咸鸭蛋的散文上。
“领导需要复印什么?”
吴顺德并未回答,眼睛盯着密密麻麻的批注,而盖住的那本,露出“医疗器械”几个手写字。
“区里这次,打算给我们开什么方子?”青年合上书,问道。
“还在研究。”
“我明白了。”
青年不卑不亢接过话,“只要真为这里好就行。别像前几任,招商引资的酒没少喝,协议没少签,最后留下的只有报告里的情怀,账面上的招待,把这里当跳板。”
“跳板?”吴顺德抓住他的情绪,索性拉来把木椅坐下,“你好像有很多想法,为啥甘愿守在这里?”
“这是我能选的吗?”青年按捺不住怒意,“每换一任领导,就翻一回政策!我当初那些建议说这些也没意义,算了。”
他收住话头,抓起书。姿态已是送客。
“您该回去了,领导。我这里还有档案要整理。”
吴顺德却不在意。
出门前,故意提一句:“我去过三家五金作坊,缺根食指的陈师傅说,十多年前镇上的好厂全关了。还夸子女在外面的厂,干得不错。”
回到办公室,吴顺德调看李以凡的档案。
211大学工商管理毕业,曾在办公室工作三个月,之后调入资料室,时间是十一个月前。调入理由写着:“工作需要。”
次日下午,吴顺德带两只杯子和一小包龙井,又走进资料室。
他自顾自斟满,推过一杯,“尝尝我的茶,再和我聊聊你那些产业配套和人才回流的建议。”
李以凡怔几秒,伸手握住茶杯。“欢镇最大的烂账,就是那片厂房。而医疗产业,正好能盘活存量资产。”青年眼里重新闪起火光。
“更重要的是,”李以凡笃定道,“能把年轻人,吸引回家。”
这条需要光也需要脚步的道路上,吴顺德找到第一根火柴。
找个避风处,轻轻一划。
👉&128073; 当前浏览器转码失败:请退出“阅读模式”显示完整内容,返回“原网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