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雨中晴(1 / 1)

叮咚!

吴顺德刚拖着行李箱进家门,一条短信让他睡意全无。看书屋 追蕞欣章洁是许久未见的徒弟杨天真,“师父,周末能否见一面?有急事,只能当面说。”

这丫头,定是遇上难以独自排解的云翳。

吴顺德赶紧问地址。又一声,是东滩镇连锁咖啡馆的定位。

侧房传来几声鸟鸣,他快步赶去。灰灰亲昵地贴着他耳朵,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像在埋怨他回来晚了。

凌晨四点多醒了,五点等在田埂前。

天空有星,东边透出太阳要升起的征兆。

有村民扛着锄头经过,笑呵呵招呼:“吴领导,这么早!”田间,已有人背着药水机正给秧苗喷洒,劳作声阵阵。

天云之间,灰灰如淡墨一点,挥洒于渐蓝的宣纸。顶上那片天,蓝不时被遮去片刻,又不时显现。

吴顺德同它一样伸展四肢,晨露的清新沁入百骸,扫清北行倦意。不知不觉,赵菲的老宅已然成为他的第二个家。

导航显示咖啡馆九点半营业。临出门前,吴顺德找件见面礼,翻来翻去只寻得一盒巧克力,匆匆塞进包里。

店内有间靠窗的包厢,与大厅隔开,足够僻静。吴顺德特意早到,在此静候。不多时,那个熟悉的身影如约而至,两人隔窗相视一笑。

“最近还好吗?”吴顺德问。

杨天真坐下前,瞥一眼包厢门,才回答,“这次,就是想和师父说说。

回到家乡,杨天真原以为会轻松自在。母亲整天念叨“岁数不小了,总得成个家”,句句指向婚姻。

后来好不容易托媒人介绍图书馆馆长家的公子,看母亲喜形于色的神气,杨天真只好答应见面。

她搅动着糖勺,凌乱的叮当声里,讲起那场所谓的‘办公室恋情’。

“他本人和介绍人说得没什么出入,斯文,话少。他说对我很满意。”

“我其实没什么感觉,只是不想再听我妈念叨。”

她看向师父,“几次碰面后,他开始送我礼物,我退回去,第二天又原封不动出现在办公桌上。”

“真正让我害怕的是那次下班。”糖勺轻放回杯碟,她继续道,“我斟酌好久,在微信上说了句‘我们不合适,别再见了’。以为这样对大家都体面。结果,他直接堵在办公室门口。”

她的声音开始发紧,再次被那天的窒息威慑住。

“当着同事的面,他一把拽住我胳膊,质问我为什么?”

“我挣脱不开,尴尬得浑身发烫。”

“领导还拐弯抹角提醒,个人问题要处理好,不要影响单位形象。”

“媒人上门劝和,对母亲说女孩子心气别太高,错过这村没这店。母亲哭得伤心,骂我不知好歹。父亲也骂,那么体面的人家你不谈,真是拎不清。连要好的同事也劝,算了,忍一忍,换个工作多难啊。”

吴顺德能拼出那些画面,这个干练要强的女孩,被“好意”层层围剿。

“这还没完。”

吴顺德眉头紧锁,放在桌下的手攥成拳。

“后来,就是几十条信息轰炸。先是诉苦,然后变成威胁。”

杨天真掐著嗓子,学那个男人的尖利语气,“你以为你是谁?要不是我爸妈点头,我会找你?你不嫁给我,我保证你在馆里寸步难行!”

“我不敢在单位附近,也不敢在家附近跟你说这些。”她整个人缩著,一脸被耗尽的疲惫,“想着东滩镇离得远,安全点。”

她眼神空洞,三魂出窍一般。

吴顺德闷声递过纸巾,内里一阵酸楚。这个向来爽利的徒弟,如今竟退守到‘飞地’,才敢吐露半句委屈。

杨天真没哭,只端起咖啡,像干杯一样,将苦与甘一饮而尽。

吴顺德也聊起近况:从和赵菲相亲、托付家事、调来此地,以及刚经历的参展失意。

杨天真静静听着,感受师父言语中的关怀,体会不同人生的流转。窗外,不知何时积起云,天色暗下几分。

回家路上,暴雨敲窗,疾风劲吹,水沿玻璃急流。

可车至家门,乌云散尽,阳光洒落,未来还会遇到什么?吴顺德不再多想,停好车,在雨后清澈的阳光里站立片刻,才推门进屋。

周一早晨,还带着周末的雨味。

李以凡告诉吴顺德,“大学生测绘结束,正式进入设计阶段。配合景观大道的建设,他们会把‘天时、地利、人和’三元素融入设计。”

见吴顺德点点头,李以凡继续汇报,“刘杰借鉴亚马逊和西门子的管理系统模板,说要做本土化改造。另外,上海医博会下月开幕,展点阵图已经发到邮箱。”

吴顺德拉开抽屉,取出一份绿标简历,“我打算再招两人,之前带过的徒弟杨天真,还有这个。”

李以凡看一眼名字,淡淡道,“王书记的侄女。谈过的男朋友凑齐两桌麻将还有余。”

吴顺德失笑,“这么夸张?”

“村里传遍了。”李以凡说得像预报天气一样。“不过,你真想用她来换王书记的支持?”

吴顺德如实回答,“三元里项目要顺利落地,需要欢镇这块压仓砖。”

李以凡点头,没再多问。

等待是门必修课。吴顺德在欢镇政府休息室换三次坐姿,表针慢吞吞地爬过半个钟头。这份焦灼,与二十年前他攥著简历等待面试时,并无不同。

同意王书记的请托,旁人只道他随波逐流,却不知这份光明正大的人情之下,暗藏着他为徒弟铺路的私心。

时代在变,规则没变,那就不妨顺水推舟,把事办成。

刚散会的王书记快步进来,“吴兄,抱歉,周一早上的例会总是拖。”言行排练般流畅。

吴顺德小心翼翼递过那份绿标简历,“王书记,这次先安排您侄女。其他两个,往后放放,怎么样?”

“哎呀,老吴,感激不尽!”王书记的笑容又热络几分。

向冯区长汇报工作,是一种放松感。

吴顺德语速快而稳,感官全然打开,敏锐地捕捉著房间里的各种声音、味道、气息,连毛孔都舒张开来。

“一定不要畏惧,一定要争取。”

冯区长的话不像领导指示,倒像挚友鼓励。

吴顺德初见王丹红,立马联想到老单位的“人形静音器”祝夏。精致妆容下,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世故。

简单交流几句,他按与王书记的约定,安排她到镇政府秘书办实习。

徒弟杨天真做事愈发周全。吴顺德寥寥几句医博会展点阵图与核心思路,她便心领神会,着手落实。

待她再次被叫进办公室,吴顺德搁下笔,神情分外郑重,“还有件要紧事。赵菲把老宅托付给我,如今人却音讯全无,我担心有什么变数。你有机会的话,私下打听一下她的消息。我得心中有数。”

杨天真点头,退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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