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老板的一席生意经,吴顺德恨不得拎两瓶茅台直接拜师。
和程国庆签完合作协议不满一个月,这位商会会长带领一批核心成员再度造访。这次是分量更重的合作计划。
每位行业翘楚,手握数类进口器械的国内代理权,彼此默契避开内卷。
新品进入中国市场,需单独成立公司,细算下,每年新办得上百家商贸企业。他们要即注即营,时间就是真金白银。
会议室里,茅小彤哒哒哒敲击键盘,每月的税收预估数清晰跃出。吴顺德盯着屏幕上不断攀升的数据,这合作,没理由拒绝。更令他咋舌的是:大型设备进口的综合税负,竟远低于耗材。
客户前脚刚走,吴顺德一个电话召回在工地监工的李以凡,又叫来在工商、税务部门实习的陈施民和卫敏。
陈施民率先发言,“医械范围的审批关键在食药监。”卫敏接着汇报,“执照下来税务没问题,但发票额度得临时升级。”李以凡当场拍板,“我这就去食药监问办证流程。”
散会后,杨天真凑近吴顺德,“学校那边打听了,赵菲半年前辞去教职。村里人说,她爷爷患阿尔茨海默病,好些年没见着。”
“继续留意,有消息立刻告诉我。”吴顺德沉默几秒说道。但他的内里,有根弦在尖叫。网路时代,失联反倒成了奢侈。
自那一别,音信全无,留白处尽是她念过的童谣和戏化的模样。他对赵菲的思念,变成侦探般的执念,试图从零星信息里榨取温暖,挤出的只有情困。
新冲的咖啡溢在手背。疼痛来得正好,叫他确信这不是梦。
中年人本不该做梦,他们的梦早在反复磨砺中殆尽。继续等吗?自然要等。用古老的方式,把情爱熬在时间里。
十一点四十八分,门准时被敲响。
王丹红今天穿一套淡黄色连衣裙,裙摆随步伐轻盈摇曳。精心描绘的妆容衬托肌肤透亮,整个人散发初夏般青春活力。
“吴总,”她唇角弯起甜弧,“午餐时间到了。”视线转向办公桌另一侧,落落大方地朝杨天真点头致意,同样的微笑,不同的温度。
吴顺德正好瞅见自家徒弟偷偷抿嘴笑的样子。他故作严肃:“走吧,好徒弟,跟师傅吃饭去。”
包间的餐桌上,白斩鸡皮色油亮,翠绿葱花点缀麻婆豆腐,丝瓜毛豆清鲜悦目,紫菜蛋花汤面聚成细碎的金圈。
“哇!包间的菜色就是不一样。”杨天真夸张地展开双臂。
吴顺德夹一只鸡腿放她碗里,“一只鸡腿能堵住你的嘴不?”又夹一只,“不行就两只!”
这顿中饭,格外可口。
王书记第三次相邀时,吴顺德找不到推脱的理由。
微信定位躺在对话框里,没有店名,没有备注。那片区域,后来他才知晓,是权力和欲望汇流的秘密花园。
下班后,吴顺德先回一趟家。给灰灰添食水,又清理厢房。出门时,换上一身见客的衣裳。
来接他的是王丹红,开辆外地牌照的黑色轿车。她著一袭黑色蓬蓬裙,发髻高高盘起,露出瓷白的脖颈曲线,像只优雅的天鹅。
“小王,辛苦了。”吴顺德本想学老领导那样说些“暖心”话,可话到嘴边只余一句客套。
“领导才辛苦。”王丹红从后视镜里盈盈一笑,见吴顺德已闭目养神,便知趣收声。
东南城区的灯火将车里映得忽明忽暗。直到置身秘园,吴顺德才发现自己的见识是何等贫乏。
入口处保安确认车牌,铁门滑开。
道路两侧是漆黑的旧店铺,车缓行,转过两个弯,眼前豁然铺开一片光瀑,亮如白昼的灯光下,篮球的击地声,敲打着与世隔绝的奢靡。
车停稳。王丹红侧过身,“吴总,我们到了。”
保安拉开门迎吴顺德下车,另一人抖开银布罩住整车。旁边已停十余辆同样被遮盖严实的座驾。
王丹红挽上他的左腕,身体的温热透过衣料传来。
“吴总,我们走这边。”
吴顺德没被亲昵举动分散注意力。他观察这片光怪陆离:篮球场应处于腹地,四面楼房遮蔽光线。
空气里簌簌锐响,他看清篮球场边缘,竟藏着一片高尔夫练习场,一帮人正挥斥球杆。
王丹红没有走向光瀑,而是绕行至一栋蓝灯小楼。王书记快步上前,亲热地将他引入楼内。
一张雕著“龙凤呈祥”的太师椅,盘踞于尊位。吴顺德被请入座。王书记居坐其左,王丹红被安排右侧。正对面是承接三元里装修工程的老总何明欢。
席间十一人坐定,王书记相继介绍,有认识的,也有陌生面孔。
七八只凉菜已在转盘上笃悠悠地走着。王丹红手法娴熟,为吴顺德布置餐具。
王书记问,“老吴,今晚,喝点白的如何?”
“客随主便。”吴顺德回应。
见酒杯斟满,王书记起身提议,“这第一杯,我们一起敬吴总,他是我们欢镇的活菩萨。”众人纷纷举杯。
吴顺德酒杯刚见底,王丹红已探身将其续满,那股幽兰淡香再次飘近。
王书记又提议,“这第二杯,我再敬我吴大哥,没有大哥,我何兄弟哪来这么大工程?”他指著何明欢,“做啥啦!豪稍调大杯子呀,陪我敬吴总!”
待三人一饮而尽,一股灼热酒液在吴顺德胃里升腾。四周众星捧月般的笑语恭维声下,却浮起赵菲的低婉:“猴子爬梯,功名富贵”
王书记仍未就座,径自斟满第三杯,与吴顺德的杯口低低一碰,“这第三杯,我先干为敬。”说罢一饮而尽,耳语道,“阿哥,领导伊边,侬多帮忙,搭兄弟一把。”
这声带着热气的“阿哥”,被涌上的酒意覆盖。
酒过三巡,气氛喧腾起来。热菜陆续上桌,道道珍馐必定由吴顺德先动筷点化,方能在席间流转。黑金鲍,炭烤帝王蟹,“马粪”海胆。这纸醉金迷的世道,品味的不是食物,是秩序,是服从。
王丹红贴心泡好醒酒茶。吴顺德的酒意和得意在内里化开,不禁有些飘飘然。这权力的滋味,初尝辛辣,再尝确是比大饼甜。
酒足饭饱,王书记问,要不要上楼玩几把?王丹红已扶住吴顺德。“叔,”她截住话头,言语坚决,“吴总明天还有早会,得让他早点休息。领导休息不好,就是我工作的失职呀。”
这话说得漂亮,既全了礼节,又断了纠缠。
吴顺德看看腕表,顺势点头。他一手撑桌,将起身的重量完全交付王丹红的手臂。这片令人目眩的浮华之中,借力也能站得稳当。
车里幽兰淡香,音乐催人昏眠。吴顺德半倚后座,童谣渐渐模糊。
车身一阵颠簸,耳畔声音硬切换成了王丹红狰狞的面孔,她指著吴顺德的鼻子,破开咒骂,“癞蛤蟆!”
他从浅睡中弹起,内里还在擂鼓,额头渗出薄汗。
“吴总,您醒啦?刚好到家。我扶您进去。”王丹红声音温软,右手已解开安全带。吴顺德轻拍驾驶座靠背,“不必了,小王,早点回吧!”
黑色轿车滑入黑暗。
吴顺德站在门前,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咬合。连门都认不出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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