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玄鸟归(1 / 1)

灰灰敛翅立于木架,用喙细致地梳理羽毛,从胸前一直向下,直至肛门上方,啄取尾腺分泌出的油脂,旋即抹向飞羽。

这是鸟类飞行之后,打理羽毛的关键环节,吴顺德早已司空见惯。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重新沉入手里那几本跨越百年的记录。追寻两个目标:既想从这些字里行间,捕捉“未婚妻”的痕迹;更想从纸张的岁月肌理中,佐证那幅《详勘图》真实性。

赵菲的太公赵子林,当年在欢镇田间唱沪剧的年轻人。笔记里,他坚持说灰灰是被歌声引来的:

“今日唱《陆雅臣》至‘月明夜静’,一鸟自天际而落,近观之,乃一灰羽幼鸟,翼有伤,血流不止。带回家中。此鸟似通人性,喂食时目不转睛视吾,恍若能灵犀暗通。”

旁侧小楷批注:“明明是枪伤,右翅骨几乎全碎,还非要说是被歌声引来的。子林总这般痴气,不肯直说捡了只伤鸟。不过也好,这灰雀命大,竟活了下来。”

吴顺德看了眼供桌上的先祖牌位,批注该是赵菲的太奶奶所写。两种笔迹,呈现一个温情又真实的开端。

他继续往下读。

赵启文,赵菲的爷爷,在沪剧的申胡声里长大。他在市里读书时,迷上‘婉社’的沪剧。《叛逆的女性》等经典剧目,他听一遍就能哼唱。笔记中夹着一张票根,是1953年上海沪剧团成立首演的门票。

“今日瞒着父母报名沪剧团,竟被录用。父亲得知后未如预料中震怒,只淡淡道:既选此路,便需坚持到底。”

他果然坚持到底,成为国家级演员。笔记里满是《罗汉钱》的创作手札和演出趣事,字字句句洋溢着对戏台的热爱。

直到那页墨痕斑驳的记录:

“沪剧团今日被封,所有剧目均被指为‘毒草’。同事皆遭批斗,我亦不能幸免。明日将被迫返乡务农,不知何日方能重返戏台。”

笔迹颤抖,但下一行字又稳住:

“暗吟《莺莺操琴》,灰灰和鸣相答,其声清越,竟使愁肠暂舒。”

看到这里,吴顺德想起自己心绪不宁时,灰灰便偎在他肩头。一个大胆的猜想:赵启文能撑过‘“四人帮”’的折磨,或许不全凭意志力。

痛心的一页,是关于梅的离去。

“梅今日产下一子,然血崩不止。乡医束手,终撒手人寰。我痛彻心扉,悔不该应其回乡。若我们仍在沪上,或可有救。灰灰三日不食,哀鸣不止。”

吴顺德阖目长叹,供桌上‘梅’的牌位,原来是赵菲的奶奶。

再往后翻,笔迹又变。赵建平,赵菲的父亲。不爱沪剧爱石头。

“父亲总想让我继承他的沪剧事业,奈何我对此毫无兴趣。天地之大,我想探寻的是地球的来龙去脉。”

一段记录格外有趣:

“今日携灰灰至太行,见一奇石,纹路殊异。观之半日,灰灰也立于肩头,目不转睛。此石乃亿万年前地壳运动之见证,其上纹理,皆是岁月之书。灰灰忽发咕噜喉音,也似读懂了这古老的故事。”

赵建平踏遍全国研究岩石,直到赵菲出生后才放弃远行,将研究范围缩小到东南区域。

真正让吴顺德脊背发凉的,是后面的记载:

“灰灰今日行为异常,领我到东滩一僻静处,以喙啄地不止。掘开,竟有水流涌出。它能感知地下水流引发的振动,真是稀奇。”

更惊人的还在后面:

“灰灰能与鸟群交流。今日数雀飞来,啾鸣不已,灰灰听后引我至西滩,果见水源。它能通过喙击树干与石头,从振动反馈中感知我们肉眼不可见的地质结构。我依其指引,绘制东南区地下水文图,精度胜于仪器探测。”

“太荒唐了!”吴顺德冲口而出,在厢房踱步。

他看着赵建平的牌位,就算灰灰真有这种技能,赵建平又是如何理解这些信息的?人与鸟之间,怎么可能有如此精确的交流?

他停在鸟架前,仔细端详灰灰,羽毛确实是奇特的灰色,像一种沉积岩,在光线下隐见金属光泽。

吴顺德想起《淮南子》里‘羽族千年化妖’。从赵子林时代活到现在,灰灰已超百岁。这鸟莫非真修成妖精?

“这图准吗?”

多么愚蠢的问句。可灰灰喉咙里的咕噜声,与笔记中描述的相同。

他急切地翻看后续记录:

“灰灰非寻常鸟类。我开始怀疑,它是在守护赵家。”赵建平的记录到此而止。

“守护?”

站杆上的灰鸟,书页间的勘图,总在他困扰时出现,难道不是巧合?

吴顺德抚过《详堪图》上精细线条。

若此图无误,发展规划都可避开地下暗河。从民生工程到资源开发,这将成为强大基石,也足以令他重获话语权。

可这些算计,都触及‘赵家’的秘事。他需要赵菲在身边,才能理清头绪。可她,什么时候才回来?

这个念想甫一落下,叩问得到回应。

下一秒,屋外车辆急刹声,“咚”的关门声。光影流转处,赵菲就那样真切地站着。

“灰灰!”她轻唤。

灰影一闪,冲出大门,落在她的肩头。翅羽轻搔脸颊,咕噜咕噜鸣叫。

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小路上磕绊出响动,应和吴顺德不规则的心跳。四目相对,七百个日夜的思念在对视中汹涌成河。

“回来啦。”吴顺德轻声问。

赵菲的视线从他脸上,先落在自己脚尖,又移向老白墙。一切都在,连蔷薇枝蔓伸展的轨迹也未有改变。

“嗯。”反复练习过的话,在唇齿间辗转许久,赵菲只说出一个字。

吴顺德接过行李,小心翼翼跟在身后,生怕惊扰这道梦中萦绕千回的背影,还有在她肩头亲昵依偎的灰鸟。

往日那些为情辗转的长夜,职场升降积郁的意难平,悄然冰释在此刻。

原来千帆过尽,所求的不过是眼前这一个具体的背影。

详勘图,伊人归。

这接连的‘巧合’并非偶然。‘天命玄鸟’,不再是一句古老的谶语,它正以眼前这个归家的人为引,布局一场专属于吴顺德的‘降而生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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