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咕噜印(1 / 1)

赵菲动作很轻,从行李箱中捧出赵启文的牌位,稳稳列放靠墙供桌。

“爷爷走了。”

吴顺德正在盘桓,该如何辩解偷看旧笔记的冒失行为。这句预料之中的话,并未带来解脱,反而让心虚更深几分。

可他的语言尚未组织成句,赵菲已牵起他的手腕,温柔地说,“我们结婚吧。”

吴顺德呆若木鸡,被那五个字控住心神。惊愕过后的狂喜,化作赵菲耳畔直白、滚烫的音节,“好,好好!”

他紧紧拥住怀中人,快乐得像个终于得到糖果的孩子。

体检、照相,在民政局的窗口前签下名字。吴顺德整个人飘的,唯有掌心里赵菲的温度真实可感。

他牵住的手,是世上唯一的坐标。直到最后一声盖章落定,成为他此生听过最隆重的礼炮。

红本到手,吴顺德提议邀些好友,摆上几桌,热闹一番。

赵菲摇头,“我想要二人世界。”

“好,听你的。”

这也正合吴顺德心意。“就我们俩,还有灰灰。”

两人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提着备好的厚礼,赶往何阿姨家。

“这十八只蹄膀的谢媒礼,必须给您补上,圆圆满满的。”赵菲笑靥如花,把礼物一样样摆满茶几。

何阿姨乐得合不拢嘴,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梭巡,嗓门洪亮,“诺!我讲对了吧?侬看侬两家头,立在一道多少登对!有有有!夫妻相老足的!下头一桩事体,好抓紧了噢,快点生个阿囡!”

这话烫红吴顺德的脸和耳朵,又直直撞进他的内里。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更紧地握住赵菲的手,用一连串压不住的憨笑,回应这此生无憾的圆满。

回家的路浸在夜色中,三元里的灯光将车影拉长又缩短。车内,这对刚刚缔结契约的新人,接续昨夜未尽的心事与话语。

赵菲沉入时光,牵回爷爷生命的终章。

“爷爷的记忆锚点,停在沪剧团全国巡演的辉煌岁月里。他忘了很多人,很多事,但没忘怎么唱。”

在他尚能勉强下地走动时,赵菲搀扶他,蹒跚于社区广场。

当爷爷清越的唱腔划破晨雾,那些根植于骨血的韵味,定能引来一群怀旧的爷叔阿姨。他们安静聆听,由衷鼓掌,致敬逝去的流金岁月。

爷爷就这么一段一段地唱着,一曲一曲地哼著。幻想姬 埂欣醉快每至终了,赵菲便会俯耳相告,“爷爷,今朝又是满堂彩。”

后来,阿尔茨海默病的迷雾淹没来路与去路,他走不动了。

赵菲就用轮椅推着他,在街道的弄堂里,在公园的角落里,由她来唱。

爷爷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在轮椅扶手上,一下一下打出准确节拍。

偶尔,某个灵光瞬间,他浑浊的双眼会清亮片刻,温柔地望过来,含糊几个字,“梅,这句,好听。”

只为这一声,她的辛劳,都有了答案。

她抵住吴顺德肩头,“对不起,那段时间,我只能先顾一头。现在,我回来了,哪儿也不去了。”

一时哽咽,又破涕为笑,“现在说说,你这只猴子,怎么从梯子上跌下来的呀?”

“这一撸到底,我不后悔。”

吴顺德的话语里已没了怨愤,是一种问心无愧的豪情,和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他懂得赵菲守护信念的滋味。就像‘合圭事件’,他选择在媒体聚光灯下雷霆终结污染。而《详堪图》,让他内里更加笃定。

“回头看看,欢镇乃至整个东南区的经济转型,确实走上了快车道。我个人这点跌落,值得。”

赵菲静静地听着,这个男人,和她一样,骨子里有种义无反顾的执拗,会为所信所爱,甘愿付出代价。

车子停稳,灰灰的清鸣接过发动机的余音。赵菲的欢欣模样,正是吴顺德梦寐以求的,家的感觉。

他走进厨房,系上围裙,从水池捞出已解冻的肉块,用厨房纸吸去表层水珠,切丝腌制。又从冰箱冷藏室挑两种蔬菜,在水流下仔细择洗。

后背一暖,他洗菜的手顿在水流中,凉意被身后的温软全然盖住。她的手臂环过腰间,侧脸轻轻靠上背脊。

吴顺德耳根情不自禁地发烫,“两菜一汤,很快就好。”

“灰灰刚才跟我说,”赵菲的声音透过胸骨,“你切肉的节奏,特别有安全感。”

吴顺德用围裙边擦着手,“你,真能听懂它在说什么?”

“我当然能!”赵菲绕到身侧,眼神狡黠,“这是赵家的秘密。等你身上有了我们的印记,自然能听懂它的话。”

“印记?”吴顺德关紧水龙头,转过身,盯着问,“什么印记?”

赵菲惊觉失言,脸颊‘唰’地飞上两片红霞。她眼神飘忽,支支吾吾地找补,“反正,就是一种血脉的认可。到时候,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吴顺德伸手环住想溜走的赵菲,低头在她烧红的耳畔追问,“比如,身上会多一个鸟爪印?”

赵菲又急又恼,在胸口轻捶一记,“少胡说,反正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接下来的翻炒、调味、装盘,吴顺德屏气凝神,生怕一丝急促,唐突眼前的温情。

蹲在他肩头的灰灰很安静,只是在他放入调料时,便‘咕噜’一声,像在表达赞许;待他起锅盛菜,又‘咕噜’一声,催促下一道佳肴。

烟火袅袅,玄鸟嘤嘤。

赵菲的几句软语细言。吴顺德听不真切,也无需听真。

还是在那张餐桌上,赵菲夹一筷子青菜,眉眼弯成好看的月牙,“灰灰说,它当初没看走眼,你果然是个可以踏实过日子的人。”

吴顺德心头一热,停下筷子,“那现在,能告诉我,到底怎样才算有了你们赵家的印记?”

“就、就是等你和我,一起在先祖牌位前上过香,告过祖之后,就能听见灰灰的世界了。”

赵菲声如蚊蚋,索性塞两口饭,用咀嚼掩饰快要溢出来的羞涩。

“就这么简单?”吴顺德瞪大眼睛。

肩头的灰灰,格外清晰地‘咕噜’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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