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木头人(1 / 1)

吴顺德没料到,会在冯书记的家宴上,看见自己的徒弟杨天真。

她正熟稔地搀扶冯家老爷子,从书房里踱步出来。师徒俩目光相撞,内里蹦出同一个问号,“你怎么在这?”

“天真,让小丁盛饭吧。仔细别烫手。”

吴顺德第一次见到冯凯母亲,盘起的发髻一丝不苟,浅杏色的针织衫衬得人很是整洁,眉眼间自带一种干练之气。

杨天真嘴上应着“哎。好的冯姨”,手上自然地给老爷子添饭布菜。

从冯家人的眼色里,吴顺德品出,这个徒弟已是常客。

“老吴,喝点?”身旁的冯凯侧身问他。

“没大没小,”冯书记拿出家长派头,“你得跟着天真,叫师父!”

精神矍铄的老爷子立刻敲边鼓,“对!要叫师父!”

吴顺德老脸滚烫,一时有些无措,把自己往‘木头人’的壳里缩了缩,未作回应。

家宴的话题,自然绕着那对年轻人打转。

冯母笑着忆起儿子小时候的糗事,老爷子问杨天真,看上冯凯哪一点。是“踏实”还是“傻气”?满桌是一阵哄笑。

徒弟时而羞红了脸低头,时而嗔怪地瞪冯凯一眼,怪他不帮自己解围。连吴顺德这块‘木头’,也被这气氛熏烤得活泛起来。

他借着微醺的酒意,觑个间隙,插话,“我要给他们俩取个名号!”见众人都停下筷子望过来,他一字一顿道,“扬帆凯旋。

满堂喝彩声中,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沪剧上。

原来老爷子是个资深票友。忆起往昔,眼里泛光,“早年间,我们村里就有位沪剧大师!唱起来那是高亢激昂,字正腔圆。老灵光了!演什么像什么,邪气赞!好像叫、叫?”

他蹙眉思索,转向旁边求助。

“赵启文!文派的。”冯凯母亲脱口而出。

这个名字,像根钉子,楔入吴顺德木头外壳的缝隙。赵启文!赵菲的爷爷!他听见内里榫卯松动的声响。

“对对对!赵启文。老艺术家!我跟他还合过影呢!照片放哪了?”老爷子又激动起来。

“哎!好些年了,再没听过那个味!现在的演员,唱得总不对路!”

这时,木头人嘴唇翕动,手也机械地比划一下,“我内人,就是赵启文的孙女。”

一语既出,满座皆惊。吴顺德立刻后悔了,托出赵菲的家事,是对是错,是好是坏?

老爷子的声音发了颤,“赵老师,他、他老人家还健在吗?”

吴顺德摇头,“今年开春走了。”

杨天真和冯凯陪着老爷子在庭院里遛弯消食。吴顺德则跟着冯书记,走进书房。

“老吴,抽烟吗?”

吴顺德摆摆手。

冯书记转而沏茶,“不抽烟好。喝杯普洱,清清肠。”

吴顺德看得出来,这是冯书记的饭后习惯。茶几上,也只备了这一种茶叶。

“普洱消食解腻,晚上喝了,也不影响睡眠。”冯书记将茶杯送至吴顺德手边。

“走的时候,给你捎一包。放心,我让冯凯去买的,不是啥名贵东西。”

话虽自然,吴顺德脊背绷得笔直。来之前,赵菲和灰灰叮嘱做个‘木头人’。可那几句关于赵启文的话,是否太过突兀?老爷子的情绪

在他自顾自地思虑时,冯书记提起‘合圭事件’。

“当时的处罚,对你确是不公,也是无奈之举。老吴,我向你致歉。但请你相信,我冯健康,绝非薄情寡义之人。”

这冷不防的致歉,像句咒语,吴顺德诠不出半分合宜的表情,冯书记已继续道,“老黄,是做了出头鸟。有此一劫,不冤。这种层面的争斗,总要有人牺牲。”

吴顺德内里麻木,“是啊,我何尝不是其中一只。”

“东滩区的地质,我派人勘察过。 ”

冯书记抿口茶,语气回归务实,“地热能的位置和储量,和你的图都对上了。那里的岩矿构造特殊,形成天然探测盲区,常规手段完全失效。”放下茶杯,他看定吴顺德,“不瞒你说,你这张图,就是打开这座宝藏的钥匙。”

“老吴,接下来的硬仗,需要我们并肩打了。”

吴顺德点头回应,刚触及这话的表层,冯书记又谈起一些为官的见解。

“这世上的斗争,无非两种。一种是‘斗牛式’,划下道来,明刀明枪,胜负都在台面上;另一种是‘水蛭式’,不仅咬人,更要吸附血肉,直到榨干。”

然而,冯书记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都沉沉压进吴顺德的内里。

“冯凯就服你,也肯听你的。我想,地热项目就让他参与进来,跟着你磨砺一番,累积些实在的成绩。”

让冯凯进来?这意味着项目不再纯粹,每一步都可能被放在显微镜下审视,功劳是冯凯的,过错必定是他吴顺德的。

但拒绝?敢吗?书记的意志,扛得住吗?

冯书记没有给他推辞的余地,直接点明核心利益,“这个项目,会是一颗足够丰硕的果子,能托举着你,再进一步。”

冯书记第四次续水时,目光看进他内里,“当然,我也会因此得益。”

这番交底的坦诚,剥去‘木头人’的外壳。吴顺德迎上目光,郑重点头,“书记,我明白。这个项目,我会把握好的。”

盟约已定。但那副谨小慎微的躯壳,仍惯性般固守原地,静候下一道指令。

喝了酒的冯凯执意送吴顺德师徒回家。车只得杨天真开。一路上,两人毫无顾忌地打情骂俏。后座的吴顺德,又成‘木头人’。

“爷爷可发话了,让你必须对我好点,不然家法伺候。”徒弟仗着老爷子的偏爱,这般‘颐指气使’。

“哎,都怪我!”或许是微醺让人柔软,冯凯竟然少见的自责,“爷爷从部里退下来,回老家定居,精神头本来挺好,是我给气出来的。”

“哎!不对呀!”他抓住杨天真的话柄,挑衅道,“那是我爷爷,怎么成你的了?怎么,这么着急就想‘归队’啦?”

“呸!想得美!”她轻啐一口,“谁要跟你。我要跟我师父,一辈子!师父,你说对不对?”

猝不及防地点名,吴顺德又徒增几分酸楚。

一辈子?自己刚应下书记的托付,即将把她的恋人带入权力的磨盘,未来尚且不知,又谈何一辈子?他维持假寐,没有应答。

这个知晓太多秘密的‘木头人’,想深藏于车厢的黑暗里。

车在赵菲家门口停稳。吴顺德唤出冯凯,踱到墙角。引擎声,笼罩这场男人间的对话。

杨天真隔着车窗,看见冯凯的身影,渐渐固成另一尊‘木头人’。吴顺德按着他的肩,像在进行一场漫长的交付。

师父转身,身影没入门内。冯凯拉开车门,携进一阵冷冽夜风。

“师父说了什么?”

“他要我照顾好你。”

那晚,吴顺德在笔记里记下这场谈话。他点透冯凯,这是借地热项目‘顺势而为’的良机,为所爱的女孩,托起一个家。

冯凯默然应下,他不做《庵堂相会》里的陈宰庭,他要做能遮风挡雨的屋檐。

放下笔,吴顺德内里怅然。

跳入权力漩涡,与赵菲渴望的安稳恐将背道而驰。这副‘木头人’的躯壳,够不够为她,修一扇起风时能安心关上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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