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脏东西(1 / 1)

吴顺德伏案三周,数万字《东滩地热能开发规划》初稿成型。

地热能的出路,无非发电、温泉、供暖那几样,但在他笔下蓝图织得绵密长远。

玄鸟灰灰淡然梳理羽毛,慢悠悠点评,“规划求全,行事稳当。步子放慢,才能看清脚下坑洼。”

这话,戳中他的心思。他掂量自己还有十多年的光景才退休,将这开发战线拉长,恰好形成一条天然的缓冲带,既是政绩,更是护身符。

得玄鸟首肯的文件,被他郑重地送往冯书记案头。不料,扑个空。秘书一句“书记进修,为期一月”,直接挡在门外。

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反倒松弛几分。“来得正好。”他内里吁口气,又偷得一段安稳时光。

然而,官场上的风,向来不会让你安逸太久。

晚饭刚扒了两口,‘大冯’在电话那头,言简意赅地催要计划书。吴顺德不敢怠慢,立刻传过文档,握住手机屏息等待。

夜色深沉,他被妻子赵菲推醒,“醒醒!大冯的电话!”

听筒里是力度十足的声音,“老吴,计划很详实,但十年太久,等不起。我给你五年,最多五年,必须见到成效。另外,把冯凯的名字加上,一起报上来。”

“好的,书记。”挂断电话,吴顺德倚在床头没了睡意,内里那点‘求稳避祸’小心思,被洞穿得清清楚楚。

数日后,冯凯的任职文书,端放吴顺德的桌案上,另一头坐着的青年,西装挺括,面容俊朗,正是冯凯本尊。

吴顺德打量这张过分好看的脸,半是自嘲半是感慨,“我要是能有你这副好皮囊,何至于等到四十出头,才尝到爱情的滋味。”

冯凯坐得笔直,一板一眼地认真,“师父,您这是内秀。”

“哈,”吴顺德短促一笑,指着他,“你小子,骂人可真够脏的。这才几天,就学坏了。”

空寂的办公室里,因几句调侃,总算生出几分活泛的人气。只是笑声之下,这出新戏已被按下快进键。

‘欺负’新职员,算是职场里心照不宣的传统戏码。冯凯几乎脚不沾地,奔忙于办公室和一个个衙门之间。

那份《东热(初稿)》,每个细小数据的论证,吴顺德勒令他:必须亲自跑去核对、盖章。

一来,基础数据是命脉,容不得半分纰漏,他不想在这方面栽跟斗。二来,谁让冯凯是‘关系户’呢?这层身份,就需要汗水来洗刷,用奔波来印证。

而吴顺德手头需要协调、权衡、拍板的事情,远比冯凯跑腿要重得多。

三元里办公室门被敲响,李以凡推门而入。这个自‘黑天鹅’事件后,日渐沉默枯瘦的青年,身上那股曾经的热忱被抽走大半。

吴顺德递过一张从《详勘图》里复印的地脉一页,“按这张图上的标注,去督促治污工程公司施工,一厘米也不准偏差。”

他又加重分量,“二期项目必须提速,要和治污同步推进。我们,再也经不起如何意外了。”

李以凡接过的图纸,如山般挤压内里那股不甘熄灭的能量。

就在他准备离去时,吴顺德从背后唤他全名,“李以凡,这回,我们必须把三元里守护好!”

“一定!”

李以凡挺直背脊,掷地有声地奔赴未曾走完的征途。吴顺德的五年倒计时,也同步开始。

门缝将合之际,杨天真侧身闪入,语速极快,“师父,卡力曼的李总到了,在108会议室等您。”

吴顺德急忙起身,他有件重要的东西,必须当面交还给那位老朋友。

“老吴!哈哈,好人有好报啊。”

不待他开口,李建国这位仁兄热情地甩出这句俗语。天晓得他又从哪学来,可配上他的笑容,便显得无比真诚。

老友对坐,气氛快意松弛。吴顺德把那份百万年薪的顾问合同,推过桌面,“老李,心意我收了,谢谢!雪中送炭的情分,我记在心里。”

李建国满眼钦佩,一把收起合同,“好。朋友归朋友,合作归合作。”

“这正是我要说的。”吴顺德接过话头。

经吴顺德居中促成,卡力曼公司决定在欢镇设立慈善基金会。

首批资金将投向合圭污染事件的罹患民众,为他们提供医疗与生活的多重保障。双方还签下合作意向书,共同开发东滩蓄电站项目。

吴顺德准备回身投入案头工作,但李建国坐过的空位上,赫然躺着那份他方才推回的邀约。

车轮在泥路上扬起烟尘。赵菲指明方向,“直接去东滩舅舅家,他父亲过世了,我们去吃‘丧饭’。”

“舅舅?”吴顺德在内里搜寻,勉强对上号的,是东滩镇曾来攀过关系的书记。

“嗯,老早和爷爷在同一个剧团待过。乡村讲究这些人情世故,吃顿饭,送份心意。”赵菲解释道。

“东滩镇的书记?”他再次确认。

“你见过?”

“嗯。”吴顺德应一声,“怎么冒出个舅舅?”

“爷爷让这么叫的。乡村的规矩吧,论起来,也是舅舅。”

“什么?yes舅舅?”

“扑哧”赵菲没忍住,迅速正色道,“行,就这么叫吧。”

低回的哀乐,两人卷入沉肃的氛围。

赵菲在礼簿上写下姓名,递上份子钱。

白衣白鞋、白头带,麻绳系腰的‘yes舅舅’,热络地引座入席,脸上是操劳悲恸刻下的疲惫,简短寒暄几句,又回棺木旁枯坐。

赵菲悄声对吴顺德说,“农村丧事前后要忙三天,老人家是高寿过世,嫡亲可以不哭。”吴顺德端起茶杯,认真观察这陌生的仪式。

和yes舅舅同样全身重孝的,应是至亲。其余宾客,只腰系一条白带,臂缠黑纱‘奠’字。

可是,棺木另一侧,一个同样穿着重孝的男人,正伏地痛哭,声音嘶哑,悲切之情可谓惊天动地,远比沉默的‘yes舅舅’更像孝子贤孙。

正当他疑惑时,同桌宾客捂住半边嘴,眉眼间满是看穿闹剧的戏谑。

“喏!看到哇!格只赤佬是阿拉村支书呀!哭了三天三夜!比伊拉自家亲爹翘辫子还要卖力得一塌糊涂!腔调浓吧?”

一股强烈的厌恶窜进内里,吴顺德原以为这丧礼虽掺杂人情往来,总归保有对逝者的敬意,却亲眼见到如此赤裸裸的政治表演!

那肮脏东西的震天哭声,每句都是对权力的谄媚,胃液一阵翻江倒海。

吴顺德猛灌几口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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