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亲之痛还太新，挂在刘书记黑白参差的胡茬上。

直到办公桌另一头的吴顺德开口，“《东热》项目马上要动工，涉及村民搬迁。”

这话像一束追光，这位‘yes舅舅’瞬间归位。两眼燃起火焰，抚平疲惫纹路。

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一段沙哑气音，“什么时候开始？”

“东热”项目的1号井组及控制中心，不偏不倚，正落在眼前这位‘yes舅舅’的宅基地上。

连带四周，共五十一户居民需要动迁。对乡土民生略显隔膜的吴顺德，放低姿态，虚心求教。

“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赔偿方案，区里可有说法？”刘书记用力清嗓，沙哑音迫切追问。

“区里的指导意见，要么‘上楼’进安置房，要么宅基地置换。刘书记，我想先听听你的想法。”吴顺德客气应道。

在很多人眼中，拆迁户的另一种解读，是“一夜暴富”。

“我带头签字，绝无二话。”刘书记神色一正，“只是担心那几家住了几十年的老骨头，故土难离，肯不肯搬。”

“能理解。”吴顺德点头，搬出身后的‘大冯’。

“冯书记明确指示，相关工作由东滩镇全权负责，限定一个月，必须完成签字。”他语气加重，“冯书记还特意交代，完成了，你退休前副处级的待遇，组织上会考虑。”

事态的发展，分毫不差地嵌入冯书记预判的轨道。

“东滩镇这个刘书记，是只修炼成精的老狐狸。民生的事，多听他的，他有办法。但当心，他圈套多。给他一个月，完不成就挪位子。完成了，许他一个副处。既要压担子，也要给甜头。”

果然，刘书记像听到冲锋号的士兵，肃然起身，一个标准的敬礼，“是！保证完成任务。”

动作完成，他换上一副促狭的神情，“就我们两人，别那么界外，好歹也喊我一声舅舅。”说完，还颇为得意地挤了挤眼。

沉浸在官场逻辑里的吴顺德猝不及防，一阵哭笑不得，无奈从喉咙里也探出一声沙哑，“哎！

短短两周时间，五十一家拆迁协议，白纸黑字，尘埃落定。

第三周，推土机的轰鸣取代了犬吠鸡鸣，老屋被夷为平地。

第四周，模块化钻机部件已运抵现场，开始组装钢铁巨兽的骨骼。

此次，将采用先进的定向钻井技术，从一个井场辐射打出多口井，减少对地表生态的破坏。

吴顺德内里万千感慨。论驭人之术，他远不及冯书记那般精准老辣，捏拿分寸炉火纯青；论体恤民情，他也不如铁腕高效的“yes舅舅”。

两头不及，这份自知之明，倒显得格外实在。

项目的施工监督权，自然而然落到冯凯手中。

吴顺德乐得清闲，准点下班归家。赵菲发来信息，说做了他爱吃的香椿头摊蛋皮。

车行半路，巧遇徒弟杨天真，是去给冯凯送饭。两车交错，打开车窗，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是洞悉彼此秘密的默契。

他们正各自奔赴属于自己的甜蜜归宿。

“东热-1号”控制中心。

当钻头突破地下3500米的岩层，仪表盘上，温度数字疯狂飙升302摄氏度。

爆发的不是欢呼，是一声大地的怒吼。

下一刻，地底之门洞开。积蓄千万年的高温热液与剧毒硫化氢气体，混著岩石碎屑，直冲百米云霄。

漆黑的夜被短路引发的电弧照成白昼。惊天动地的爆炸，把钻机部件像玩具一样抛向天空。

“失控！井喷失控！”电话里传来冯凯撕心裂肺的呼喊。

毒气体正随风扩散，刺耳的警报响彻云霄，大规模疏散指令紧急下达。

地下的能量平衡被打破。

东南区委大楼的玻璃窗如暴雨般倾泻而下，高速公路像饼干绽开裂缝。。

这不再是微小的扰动，是一场生态灾难。高温高压流体侵蚀周边岩层，热储结构崩溃，巨量热能持续上涌，永久污染地下水。

东南区，完了。

“呵！”

吴顺德从床上弹坐，胸腔剧烈起伏。这动静惊醒赵菲，她睡意朦胧地咕哝安抚。他被梦魇掐住喉咙，无力回应。

他盯住窗帘缝隙。窗外，如常夜色。那场万劫不复的灾难，锁在他一人清醒的脑海里。可梦中的每一个细节灼烧神经，一寸寸令人胆寒。

吴顺德再无睡意，强迫自己平心静气，起身走入厢房，把巨型炸弹的噩梦，一五一十地告诉玄鸟。

灰灰慢条斯理地嚼著虫干，半晌无话，冷静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旁观者。它终于坦言，“不是不行，关键就一条：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

一语点醒梦中人。

吴顺德又变回那只发条鸟，一头扎进资料海。不眠不休数日，还真从一堆旧纸堆里，淘出一套“分散式中小型地热站”构想。

“就是它了！”他如获至宝，连夜草拟一份大纲，敲响地质系权威陈远山办公室的门。

陈远山扶着眼睛细看，一巴掌拍在桌面，“老吴！妙啊！如果我们再大胆一步，采用‘混合式’架构，风险至少能再降一个数量级！”

他兴奋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你等著，我马上做数据模拟，尽快给你一份硬核报告！”

得到技术大拿的鼎力支持，吴顺德内里大定，他马不停蹄将方案打磨完善，呈报到冯书记案头。

“书记，我们的新构想是：在资源优越处，创建大型地热基地，作为‘主力电源’，确保稳定供应；在城镇负荷中心，广泛布局分散式中小型站点，形成灵活的‘毛细血管网’。点面结合，共同构建一个多元、韧性、高效的能源体系。”

良久，冯书记合上报告，“好。立即形成正式议案，上报市委。”

直到‘大冯’在电话里告知方案通过，吴顺德仰头长吁 ，吐尽内里盘踞的梦魇。

后来，他在笔记中写道：

这并非征服，而是与地脉的共舞。

深井探入地壳，引高温热流驱动轮机，将强大而稳定的基荷电力注入主干电网。

遍布社区脚下的中小型地热站，二次驱动地热量，送入千家万户的冬日暖阳。

最终，热能取尽的水体回灌大地，完成一次无污染的循环。

它既是巨人的力量，亦是人类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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