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热-1号”取得突破性数据的庆功会后，吴顺德还没来得及放松，已局促坐在市长马德民对面。双手不自觉地搓著。

“热、热电联产，梯级、利、用。”

他一张嘴，连汇报的题目都说得磕磕绊绊。

一侧的冯健康笑出声，“老吴，你隆中对的气势呢？怎么成《陆雅臣卖娘子》里的陆结巴了？”

臊红脸的吴顺德恨不得找条地缝钻。马市长和善地指著咖啡，“先喝一口，定定神，听师兄说，你好这口。”

他感激地端起杯子，借这熟悉的醇香稳住心神。

可接下来的汇报依旧不流畅，高效温室农业、恒温水产养殖、康养温泉产业这些了然于心的内容，讲出来还是断断续续。

他偷瞄一眼气定神闲的冯书记，内里通透：以书记的水平，亲自汇报效果会好得多，这是有意推他上前。

轮到冯书记汇报时，办公室的气氛严肃起来。

“市长，两件事向您汇报。第一件，市委主推的数据训练中心，下月就要破土动工。对方筹备组特别提了个要求，希望您能亲自到场压阵。这个面子，恐怕只有您去才顶用。”

见马德民颔首应下，他切入第二件事。

“另外，基于‘东热-1号’的成功，我们必须实现价值优化，计划把南城镇整体规划，打造成专业的工业干燥基地，重点服务于木材、食品加工等高能耗行业的烘干环节。”

这番话既有顶层视野，又落在具体地域，显然深思熟虑。

公事议定，两人很自然地聊起家常，并不避讳吴顺德。他这才理清，马市长原来是冯凯爷爷的徒弟，而且这周末，正是老爷子寿辰。

“老吴，周末没事的话，你也来家里坐坐。”

“哎！一定到！”吴顺德受宠若惊地应下，内里又发起愁来：这登门拜寿，该送什么礼物？

“千万别准备什么礼物，老头子烦这套！”

“哎！”吴顺德脸上挂满心思被戳穿的窘迫。

可真不送吗？

“当然要送！”赵菲板起脸，“哪有空手上门拜寿的道理？人情世故这块，你真是缺根筋。”

吴顺德憨厚地搓搓手，“我听你的。可冯书记特意交代了不让送，这送了会不会反而坏事？”

步步为营的官场，讲的是谋定后动，争的是权位。奋不顾身的归家，求的是满室温暖，卸的是防卫。

赵菲正对卫生间的镜子，唱着《雷雨》中繁漪的段子。”一个“鸟”字，拖腔百转，哀怨入骨。

她手指跟着腔调轻划，牵来的是苏州河上氤氲的水汽，是石库门里浸润的悲欢。

吴顺德已猜出这周末的拜寿礼。

今朝在三元里办公。杨天真抱来一叠待审文件，“师父，人才中心现在是怨气冲天。”

“怎么回事？”吴顺德放下茶杯。

“全是王丹红的三把火！”她掰着手指数落。

规定桌椅必须一尘不染，白手套检查，一粒灰扣一百；泡茶须用温度计，精确到80度，高一度是散漫，低一度是失职。

更离谱的是，要求窗台开启三指宽，卷帘下垂四十五厘米。

“拢共五个人，全成了满足她个人权威的木头人”杨天真无奈道，“现在的主要工作不是服务企业，是给她搭台唱戏。”

“胡闹！”吴顺德斥责一声，抓起内线电话，又重重扣回去。“下周一，你跟我去人才中心走一趟，就说是去调研今年的合作数据。”

视线移向那排整齐的彩色标签，他心头宽慰，这徒弟做事，一向省心。

“这几天，还去给冯凯送饭？”他随口问。

“嗯，两菜一汤。”杨天真藏不住得意，“他夸我做得好吃。”

吴顺德相信，她将来定是位好妻子。声沪剧起腔：“娘子啊～”。他暗自失笑，定是近来总听赵菲哼唱的结果。

冯书记家的客厅变作临时戏台。老寿星端坐中央沙发，吴顺德细心观察，宾客里有两张生面孔。

醉酒赌徒‘陆雅臣’步履踉跄，眼神浑噩，断断续续念白，一副令人又恨又怜的结巴模样。

一个转身。

刚才那个散漫的躯壳迅速敛起，低头缩肩，双手交握身前。一个战战兢兢、逆来顺受的‘罗秀珍’，活生生立在客厅。

没有化妆，没有换装，没有配乐，全凭一身演技。

当赵菲演陆雅臣，声音从喉咙后部发出，是浑浊的酒意。当她化身罗秀珍，声音提到鼻腔与头腔，变作哀婉的泣音。

最精彩的是夫妻对峙那段：

她面向左，是陆雅臣追悔莫及的痛苦，一句“娘子啊～”哀如潮水。后面的一大段赋子板（极速说唱），将悔恨倾泻而出。

她面向右，变成气头上的罗秀珍，柳眉倒竖，一根手指恨不得点在那“负心汉”的鼻尖，悲愤控诉为妻的绝望。

‘陆雅臣’幡然悔悟，跪地不起，‘罗秀珍’侧身原谅，掩面而去。

一跪一立之间，演尽赌性和人性的搏斗。

一出《陆雅臣卖娘子》落幕。

一人，两魂。

喝彩声落，哀愁不散。寿宴的气氛推向另一个高度。

老爷子直言文派后继有人。冯凯母亲更是拉着赵菲的手，请她务必常来，让老寿星多过过戏瘾。

在一片赞誉中，赵菲取出本精美册子，恭敬递上，“老爷子，这是我一点心意。是从我爷爷遗留的笔记里整理的一些轶事，多是当年沪剧团的旧人旧事。”

老爷子动容地接过，“小菲，你有心了！这礼，我收下了。”

这台‘献宝’戏码，吴顺德毫不知情。他望着妻子的面容，澎湃的内里汇成一句骄傲，“娘子啊～我的～好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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