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们定，还是我定？”吴顺德一拍桌子，在座的四个人肝胆俱颤。

张呈光副书记缩起肥硕脖子，避开凌厉锋芒。陈明发总监眼神漂浮，不敢与吴顺德对视。而被点名辅佐的祝夏和伍慧霞，更是将头深埋。

四人悉数沉默，不敢抗辩。

吴顺德强压怒火，厉声质问，“统计局，是东南区的‘体检中心’，是‘数据大脑’！区域经济运行健不健康，政策效果好不好，未来路子怎么走，全靠它。怎么到你们这，就成了个闲置部门，一个个唯恐避之不及？”

他并未虚言。

这个时代，统计局虽不直接制定政策，看似清水衙门，但它用客观科学的数据，为区委管理区域，谋定发展决策，提供核心的依据。

换个层面来讲，它是一把尺，能度量出每届区委要员的劳苦政绩。一份漂亮数据，是晋升路上闪亮勋章；一组失衡指标，也足以让主政者焦头烂额。

正因如此，这个部门地位微妙。

对于在家‘过渡’半年的陈总监和张副书记而言，从实权岗位，被安置去统计局，无异于被‘边缘化’，是职业生涯进入‘退休预备期’。他们抗拒，是权力失落的恐惧。

而年轻的祝夏和伍慧霞，满腹委屈。她们渴望在能出政绩，又能被领导看见的舞台上挥洒汗水，而不是陪着‘失势’老领导蹉跎岁月。

吴顺德内里明净，光讲道理毫无用处。他再次拔高声音，祭出了一道‘杀手锏’。

“这是区委的决定！是组织的安排！是铁打的纪律！思想不通，组织服从！都是老同志了，这点觉悟性都没有吗？”

接着，吴顺德又摆出一架‘青云梯’。

“再说，局长之位，目前空缺。区委要的，是有担当、有能力、能把数据变成真知灼见的干部！这次安排，对你们而言，是挑战，更是机遇，是组织对你们的考验观察！”

这番话噼啪作响，精准拨动四人心中不同的算盘。

陈明发俯身，从之前的抵触变成全神贯注，“吴区，我服从安排！一定把纳统工作抓好！”

张呈光反应慢了半拍，急忙亮出专业背景，生怕落后，“吴区，我大学专业就是统计学。这工作正对我路子，我一定梳理得明明白白！”

见两人做足姿态，吴顺德非常满意地点头，“好，很好！”

统计局正是他分管的业务范围，他巧妙运用“分而治之”的策略，将东南区的六个镇一分为二。

欢镇、北滩镇，西滩镇划归陈明发负责。而东滩镇、南滩镇、中楼镇拨给张呈光管理。祝夏和伍慧霞分别协助二人。

这不仅是任务分配，内里藏着平衡与制衡的深意。二人各自带队，形成竞争，相互牵制，驱使他们在短期内，快速推动统计工作。

更精妙的一折戏，在于人事调动。

他将统计局原有人员一分为三，大部分骨干划入陈、张的临时团队。

局里，只留下四五个背景干净的年轻人员，跟随新晋的信息科主任刘杰，共同负责全区统计数据的清洗、分析、汇总。

这个刘杰，才是吴顺德内定的‘执尺人’。他不需要一个善于钻营的官僚，而是一个技术型的干部。

陈、张二人在台上相互消耗，实则为刘杰的暗中成长创造空间。

吴顺德的号令如开锣一响，戏台上的‘艺术家’们心领神会，各自亮出看家本领，‘咦呦喂’地唱将起来。

张呈光挠著那日渐荒芜的光头，对着密密麻麻的企业名单发愁。单凭手下这几个兵，就算跑断腿，年底也未必能理出个头绪。

这位曾经的副书记，擅长的就是‘组织动员’之道。

“不能这么干！”他敲著名单，“我们这几个人，是种子，不是牛马。要把任务分解下去，发动一切可以发动的力量。”

‘包保组’应运而生。企业被打包成‘数据包’，统计局干部担任‘包保责任人’，再从街道、社区借调人手，组成临时小组，分包落实。

“这叫发动群众，以点画面，确保应统尽统，不漏一户！”张呈光得意地汇报。

此计立竿见影。报表回收率飙升。但是，隐患也随之而来，临时人员不懂专业，数据质量泥沙俱下，为赶进度，估测、编造开始冒头。

负责汇总的刘杰团队，面对海量的混乱信息，叫苦不迭。

张呈光要的是‘量’的壮观，是一份全面覆盖的‘成绩单’。至于数据精准，并非第一要务。

与之相反，陈明发走的是‘精英路线’。

他深知数据核心在于质量，尤其是规模以上企业的数据，一家的分量足以抵得上成百上千家小微企业。

他集中精锐，主攻大户，实行‘抓大放小，应纳必纳’。

手下科员吃了闭门羹，悻悻汇报“企业不配合”时，陈明发面无波澜，只是默默拎起公文包。

“我去。”他换上半旧西装，重回一线战场。

一家家敲开傲慢的企业大门，不谈虚的，直指对方困境与可获支持，将企业利益与政府数据精准绑定，让对方明白，准确纳统，实为共赢。

这是他曾作为实权总监的底蕴和魄力。

他的数据，抓得又准又稳。然而，深入虎穴，岂能无险？

一个细雨蒙蒙的下午，陈明发访问完北滩镇一家木材厂，归途经过一群鸡和一条熟睡的狗。

这条土狗，将他当作入侵者，狂吠著冲上来，他躲闪不及，小腿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口，鲜血浸透裤管。

消息第一时间落在吴顺德的办公桌上。他放下手头文件，指示秘书，“小周，准备车，购买营养品和果篮，去慰问。”

吴顺德提着礼物，走进统计局的办公室。陈明发正挽著裤脚，露出包扎著厚厚纱布的小腿，想要站起来，被吴顺德一把按住。

“老陈！辛苦了！受罪了！”吴顺德俯下身，仔细查看伤势，眉头紧锁，“你看看，为了工作，真是我代表区委，感谢你！你是我们所有干部的榜样！”

陈明发愣住了。他原本只觉得这是件倒霉且丢人的事。但吴顺德的慰问，将意外拨到‘因公负伤’、‘爱岗敬业’的高度。

他激动的握住吴顺德的手，嘴唇颤抖地说出两个字，“吴区。”

一旁，秘书带来的记者，捕捉下这个镜头：领导情深意切俯身关怀，下属激动万分握紧双手，背景是统计局朴素的办公环境。

翌日，《东南区报》头版位置刊登了这篇题为《深入一线抓纳统，因公负伤显担当——吴顺德副区长情切慰问统计局受伤干部》的报道，配图正是那张精心抓拍的照片。

张呈光看着报纸，摸著自己光溜溜的脑袋，有股前所未有的压力；而坐在角落里的刘杰，默默整理著混乱数据，对吴顺德有了更深的理解。

此时，吴顺德正站在自家厨房里，系著围裙，悠闲切菜。肩头的灰灰戏谑道，“老吴，你可是变聪明了。一场意外，塑造了自身形象。”

刀工稳健利落的吴顺德，回应，“我真没想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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