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上的绿萝已经爬过半个书架。
新叶脉嫩得发亮。吴顺德用支架,仔细地将一绺新藤扣好扶正。这个动作他才做了没几天,手指的力道,还有些生疏。
“吴区。”老单位的书记李疏珍应约而来,站在门口,她看见,决定自己去处的文件,就在他桌上。
“李书记,坐。”他放下支架,这个称呼,已经好久没当面叫过。
李疏珍没坐,盯在他手中刚拿起的文件。
“文件下来了。”吴顺德没有迂回。
白纸黑字,印着鲜红公章:因机构优化调整,李疏珍同志调任区政协经济委员会副主任,即日履职。
“还有这个。”
他又递过一份情况说明,“我争取的,两年待遇过渡期。工资补贴,职级待遇,都按原标准执行。我知道您不在乎这个,但是,总得让您慢慢适应。”
李疏珍站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已见霜白。她没看接过的文件,而是看向了吴顺德那只手,同样布著几处淡褐色的老人斑。
“他们都说,那里是‘养老’的地方,是闲职。”她不像是在对区长说话,倒像是说给曾经的‘老吴’听。
“政协经济委员会,近期要调研中小企业融资难问题。”吴顺德本能地‘纠正’,“这不是闲职,这是”
“这是体面的过渡。”李疏珍替他把话说完,她笑了,也红了眼,“吴区啊,谢谢你。”她哽咽道,“这份体面,我受之有愧!”
她从挎包里取出个文件袋,放到桌上,“这个,物归原主。”然后转身,轻轻带上门。
解开绕线,里面是三张‘先进工作者’奖状,三份‘后备干部’的推荐考察材料。边缘泛黄的纸张,是吴顺德生涯里屡屡失之的‘体面’。
那段岁月里,李疏珍主持工作,他曾被排进优化部,一纸剥去副科级待遇。未必是她受益,但确是她签字。
还有关于她‘靠上去’才坐稳位置的流言,如今都是遥远的故事。
吴顺德只记得,自己东南区报到那天,是她以书记的身份,亲自送行。那份初来乍到的‘体面’,是李疏珍给的。
调令生效的那个周一,吴顺德提早等在政协老楼的门厅里。李疏珍抱着一个纸箱走进。他接过箱子,并不重,“办公室在两楼,光线不错。”
没有多余的寒暄。
送到办公室门口,吴顺德把箱子递还,“李主任,新环境,新开始。经济委员会的王主席是个务实的人,你们肯定能合得来。”他用了新称呼。
“谢谢吴区。”李疏珍点头走进。
彼此都明白,旧日的那点‘体面’,至此两清。
在回程路上,吴顺德内里闷闷的。假如换位,自己是她,同僚或者对手,会不会也能给予这样一份保全颜面的退场?他不知道。
官场如戏,无论悲喜,他主导的这折‘安置’剧目,算是平稳谢幕。
后来一次私下聚餐,徒弟杨天真忍不住问,“师父,当年那些明里暗里给您挖过坑的,像李书记,张副书记,陈总监,您就这么算了?还给他们安排得这么周全?”
“不然呢?”吴顺德放下筷子,“他们来了,难道要一直绷著脸面面相觑吗?坑嘛,填平了,就是路。纠缠过去谁挖的坑,不如想想怎么把现在的路铺好,这才是正事。”
杨天真若有所思,她想起师父的另一句话,“不痛快的东西,留着闹心。”
‘一百五十人’的安置工作,东南区得到市委的明确肯定。
在市委常委会上,冯书记一锤定音,“安置的苦果我们吞下了,那几家下属企业的股权管理,就必须交给东南区来处理。”
这看似无偿接手一笔国有资产,实则是只更烫手的山芋。不出意外,又落到副区长吴顺德手里。
几家待处置公司的负责人陆续被请来谈话。那位曾说过“你的委屈我懂”的刘总,吴顺德记忆犹新。
许久未见,身份已然有别。刘总进门时显得异常兴奋,脸上堆满夸张的笑容,握手力度也大了三分。
“吴区!真是,风采更胜当年!”
寒暄没几句,他竟提出一个让人啼笑皆非的请求,“吴区,吾俩合个影呗?吾发家庭群里,装腔调一下。”
吴顺德竟被他眼里的光给噎住了。本想听听他对企业改制有什么想法,没想到先成了对方的‘社交道具’。
刘总可不管那么多,搂着吴顺德的肩膀,手机举高,笑得见牙不见嘴。随后听见他对着微信语音嚷嚷。
“家人们看看啊!这是我铁哥们!现在可是区领导了!这关系,没的说!哈哈!”
吴顺德无奈摇头,倒也由着他闹。
然而话题转入正事,这位人浮于事的刘总,掰扯起几种处置路径的利弊雷区,竟是匹了解实情的老马。
“吴区,不瞒您说。这几年,我把上下游跑了个遍,我得知道,这船到底沉在哪。万一哪天有道光照进来呢?”
这五家企业,自李疏珍主持工作后,便遭财政断奶,彻底停摆。
有门路的早已离开,只剩下少数老弱员工守着空壳。产品、技术、市场,早已全面脱节。
吴顺德领着审计小组进驻时,几位老职工堵在门口,言辞激烈,“现在来管了?早干嘛去了!”
“都是李疏珍!只知道搞那些虚头巴脑‘优化’,不管我们死活!”
“陈明发、张呈光,这帮马屁精,只管领导笑,哪管企业倒!”
“现在他们倒好,高升享清福去了!”
这些民怨控诉,火辣辣的烫进吴顺德的内里。
当年的优化精简,他是亲历者;此刻被指‘享清福’的那几人,正是他亲手签批。英雄笔下的每个‘同意’,都成了字字讽刺。
他记下这份惨痛实情。决策的偏差与执行的堕落,倒塌的,永远是普通人赖以生存的屋宇。
他牵头财政、人社、国资等部门,日夜加班起草总体处置方案。
地皮、旧厂房和设备,资产重新梳理,准备通过产权交易所公开挂牌,换回现金流。
而人员的安置补偿,他反复强调,“依法,更依情。我们要给的,是一个交代。”
那些‘高升’的人,或许早就不在意身后骂名。
但他吴顺德,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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