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怕不怕(1 / 1)

冯书记去北京学习前,在区委会议上,钦定吴顺德代管东南区事宜。

会议、签发、调研,吴顺德的时间被切成密不透风的方块。

他曾动过念头,想把徒弟杨天真调来区委办公室,可仔细一想不妥。

冯凯迟早要进区委班子,两人婚期将近,接下来怀孕待产,哪一桩不费心神?区委办公室工作节奏紧,她未必扛得住。

于是这念头只在内里转了一圈,便按了下去。

倒是前几天,他把盛德欢调过来,给自己做专职司机。当时只图个放心顺手,没料到,这个平常的安排,竟救了他半条命。

那天,区委会议刚敲定东热项目七号控制中心的破土日期,并上报至市委。吴顺德马不停蹄的赶往西滩镇调研。

时间排得紧,一上车,秘书周莹就催促,“盛师傅,抓紧点,那边已经等著了。”

盛德欢应一声,油门稍稍加深。

吴顺德靠在后座,听着周莹汇报调研要点,不时给出几句指示。

就在某个恍神的瞬间,车身猛然一歪

不是颠簸,是失控。

像被什么东西从侧面狠狠顶了一把,整个车厢抛入浪涛之中。吴顺德身体被安全带勒住,又重重惯向一侧。

额头撞上窗框的闷响,膝盖撞到硬物的钝痛。周莹没系,整个人像失重的包裹,撞上前座椅背,又滚落下来,蜷在脚踏处没了声响。

“抓紧!”盛德欢急促的吼著。

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尖啸。左倾、右甩、再左倾,车身剧烈扭动,每次偏离都像要倾翻。吴顺德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本能的绷紧。

七把方向。

事后盛德欢回忆说,就像勒住一匹疯马的缰绳。

他用尽全身力气把方向盘向左打、回正、再向右、再拉回,手臂肌肉鼓得像铁块,额角青筋凸跳。

终于,轮胎咬住地面,车身摇晃两下,停住了。

吴顺德摸向额角,热辣辣的,大概擦破了皮。膝盖还在一跳一跳地疼。驾驶座上的盛德欢仍死死握著方向盘。

“幸亏是你,”吴顺德嗓子有点哑,“反应快。”

周莹这时才呻吟著爬起来,额头一片红肿,眼神涣散,但看上去没有大碍。

下车查看,三人倒抽一口冷气,左前轴已断裂,轮胎歪成怪异角度。柏油路面上,几道深痕歪歪扭扭延伸了十几米。

“命大。”盛德欢盯着那截断口,声音发颤,“真是命大。”

吴顺德把周莹留在医院做详细检查。自己只简单处理了额角的伤口。

回到办公室,茶杯端到嘴边,手还在抖。热水入喉,那股后怕才算压下去一些。

盛德欢敲开门,带来一个比车祸更刺痛的发现。

“吴区,”盛德欢指着手机里放大的照片,那是断裂前轴的特写,“我在4s店看着师傅拆的。断口颜色和质地都不对,师傅拿磁铁试了,吸不住。这不是正规的钢材。”

他翻到另一张,“还有这里,连接部位有很新的打磨和焊接痕迹,绝对不是原厂工艺。技师说,这像是把旧件或者次品,翻新了硬装上去的。”

假冒伪劣产品。这是在车辆的核心安全部件上,埋下杀人隐患。

盛德欢点着车队的保养签字栏,“吴区,这车一周前刚做的保养,项目都标注著‘正常’。”

吴顺德拨通冯书记的电话,言简意赅。

“书记,我的车今天前轴断裂,险些出事。经4s店初步查验,断裂的前轴等安全部件,系假冒伪劣产品。涉及定点修理厂和车队管理。情况基本明确,性质非常严重。”

冯书记的雷霆怒音隔着听筒传来。

“这是犯罪!这是谋财害命!老吴,这不是违纪,是刑事案件!你亲自督办,立刻正式移交公安机关立案侦查!我的意见就一条:不管涉及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同时通报区纪委。”

“是!”

吴顺德叫来办公室主任刘伟,下达了命令。

“第一,以区委办公室名义,正式将盛师傅拍摄的车辆损坏照片、4s店的初步检查记录以及我今天乘坐该车险些发生事故的情况说明,整理成书面材料。”

“第二,立即联系区公安局经侦支队和刑侦支队,说明情况,请求立案。相关车辆、维修记录,马上封存,等待警方接管。”

“第三,车队队长和相关人员,从现在起暂停一切职务,配合调查,未经允许不得离开。”

当天下午,公安机关的干警便来到了区委。

车队长面对穿着制服的警察和做笔录的警官。

当他听到“涉嫌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和“玩忽职守罪”的初步定性时,整个人彻底瘫软下去。

当警方出示的断裂车轴照片和咄咄逼人的质问,他的心理防线崩溃了,捂著脸哭诉,“我交代,我都交代,修理厂是给我回扣,可他们发誓说只是国产件,质量没问题。我真不知道那是要人命的假货啊!”

一条贪腐链条,在车祸的震荡下,浮出水面。

断裂部件移送司法鉴定,《质量鉴定报告》将是定罪的铁证。而对修理厂的搜查溯源,同步展开。

赵菲将菜端上桌,手机显示快八点。

空荡荡的家里,她内里没来由的慌乱。往常这个点,老吴早该回来了。

她走出门外张望。夜色浓重,远处,两道熟悉的车灯光柱由远及近。

她心头一松,“怎么才回来?”话说到一半,人已扑进丈夫怀里。“你没事吧?不知怎么,心口慌得很。”

耳边传来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安抚了她的神经。

吴顺德轻拍着她的背,“没事。”他以为妻子知道了什么,“灰灰都告诉你了?”

“灰灰?”赵菲退开一点,发觉他额角一块新鲜的擦伤。“这是什么?出了什么事?”声音一下子拔高。

“虚惊一场,”吴顺德努力让笑容看起来轻松些,牵着她往屋里走,“车出了点小毛病,已经处理好了。”

饭桌上,他尽量轻描淡写地讲了白天的惊魂时刻。

但赵菲听到“轴断了”“七把方向”时,放下碗,再次紧紧抱住吴顺德,肩膀开始耸动,哽咽著,“老吴,你不能有事!我不能没有你!”

灰灰落在赵菲肩头,用喙轻蹭赵菲潮湿的耳廓,“菲菲,不怕。老吴在,灰灰也在。没事啦,不哭,不哭哦。”

临睡前,吴顺德靠在床头发呆。

赵菲端碗白酒推门进来,另一手捏著根缝衣针。

“躺下。”她命令道。

吴顺德顺从的平躺好,好奇地看着她。

赵菲站在床边,针尖虚虚点在他额头的伤口上方,喃喃念叨,像在哄孩子,“不怕,不怕,不怕。”

每一个‘不怕’,针尖就沿着他的眉心、下巴、腹部移动。

吴顺德忍不住问,“菲菲,你这做的什么法术?赵家的?”

赵菲没停,丢给他个“别打岔”的白眼。针尖继续点过他的膝盖、脚底。完成最后一串“不怕、不怕、不怕。”

然后,她小心地将那根针横卧碗底,稳稳地放置床底。

她轻轻舒口气,在吴顺德身边躺下。

“不是什么法术,是我小时候,外婆给我‘收惊’的老法。她说,人受了惊吓,魂容易不稳,用干净的酒做引,用针指路,再把‘惊气’收进碗里压住,人就能安生了。”

说来也神奇,那晚他闭上眼睛后,睡意如潮水涌来,一夜无梦,直到帘透晨曦。

“你看,”赵菲把碗举到他面前,“惊出来了。”

瓷碗里,白酒依旧清澈,而针头尾,已变成明显的赤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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