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被遏制后的第七个夜晚,江海界畔起了薄雾。
吴顺德放下白菊,看见远处东热七号的封控灯,在雾气里晕开一圈圈橙红的光,像在提醒人们,这里曾差一点酿成无法挽回的灾难。
项目被暂停。国家安全监管局、国土资源部、中科院地热研究所的三支联合专家组,正日夜不停地对七号周边地层,进行全息扫描。
每份数据经过七道校验程序,每个参数回溯到原始记录。
冯健康升迁暂缓。文件措辞谨慎,称“因工作需要,暂不进行职务调整”。这意味着要等东热七号完成安全评估,并且结果必须无可指摘。
倒是马德民,接到国家发改委的调令。
调令来得突然,没有给他举办送行会的时间。离沪前夜,马德民在冯宅待了整整两个小时,陈远山也在。这是灰灰告诉吴顺德的。
他自己的处分来得温和:居家反省,期限不定。这已是极大的维护。按照规程,发生如此级别的工程事故,至少要记大过处分。
静心思过期间,吴顺德把地质学、应急处理等专业书籍,翻了一遍又一遍,笔记里写满了批注。更多时候,他是在和灰灰进行复盘。
危机结束后,灰灰也损耗巨大,羽翼的光泽暗了许多。
“再来一次,你还会选择灌胶吗?”灰灰问道。
吴顺德看了眼熟睡的赵菲,怀孕后她变得嗜睡,回答干脆,“会。当时的窗口期,灌胶是唯一能封死通道的方案。”
他指向翻开的书页,“理论推演,都支持这个判断。”
“灌胶的后果你清楚吗?”灰灰又问,“胶体一旦汽化爆炸,威力足以点燃整个江面。对岸是居民区。市委下令放弃,才是理性选择。让爆炸发生,利用江海倒灌灭火,是能控制局面的‘坏预案’。”
吴顺德转过身,墙上的钟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我知道风险很大,但我相信你。”
灰灰沉默了很久,语气里多了些敬意,“人类总在理性计算和本能抉择之间摇摆。而你选择相信我。”
“听起来可不像夸我。”吴顺德笑着,手指抚上灰灰秃了一半的头顶。
这一次,灰灰没有躲闪。过了好几秒,才低下头,专注地整理起残存的光羽。
‘橙色科技’的反扑来得又快又狠。
这家总部位于欧洲的能源技术巨头,通过其控股的七家国际媒体发布一份‘技术分析报告’。
截取‘石器’系统早期预警日志的片段,配上精心剪辑的专家访谈,编制一个阴谋论:“上海当局早就收到系统预警,却为了项目进度隐瞒风险,导致灾难险些发生。
报告翻译成十二种语言,在三天内登上十七个国家的科技版头条。
冯健康在市委会上拍桌子,“这是输了技术就出阴招!想用舆论挽回败局?做梦!”
中纪委的通报发布时,吴顺德正在给妻子熬鸡汤。
通报详细列出‘橙色科技’的窃取路径和数据量。
“涉事企业行为已构成严重商业间谍罪和危害国家安全罪。我国已依法吊销其在中国境内的所有经营许可,并启动国际司法协作程序,追究其法律责任。”
三天后,原先跟风炒作‘中国隐瞒危机’的欧美媒体集体失声。
又过了一周,八个正在使用‘石器’系统的国家,调查发现核心地质数据,被‘橙色科技’包装成‘独家研究成果’,高价出售给跨国能源公司和一些国家的国防部门。
“流沙盒立功了。”冯健康在通话中说,“这个由国安部三局研发的反窃密系统。‘橙色科技’偷走的每一位元组数据,都被‘流沙盒’复制并加密传回了我们的服务器。”
“所以他们偷走的是我们想让其偷走的‘数据’?”吴顺德问。
冯健康笑着回答,“更准确地说,是他们自以为偷走了真实数据,其实是‘镜像数据’。若用于实际工程计算,会产生系统性误差。”
吴顺德惊讶道,“那卖给其他国家的那些‘独家数据’”
“会导致他们的地热项目在三年内陆续出现可控但代价高昂的技术问题。”冯健康平心静气,“当然,如果他们愿意支付合理的费用,我们‘东热团队’很乐意提供技术支持和数据校正服务。”
这就是国际博弈的精巧:用技术对抗技术,用规则反制规则。
陈远山教授的实验室,在危机后成了不夜城。
十七名研究员分成三班倒,对七号危机中收集到的四千七百tb数据进行分析处理,相当于数个国家级图书馆数据总和。
这些数据珍贵到什么程度?用陈教授的话说:“把全世界的实验室经费加在一起,也造不出一次这样的极端地热条件实验场。”
危机发生时,地层深处瞬间达到了512摄氏度、压力137兆帕的极端环境。那是人类工程史上从未直接测量过的地热条件。更让人类第一次亲眼“看到”超临界地热流体的相变过程。
“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陈远山在研讨会上激动的说,“我们一直假设的‘地热流体在400度以上会完全气化’的模型是错的!在极高压下,地热流体会在液态和气态之间形成一种‘超临界相’。吴顺德给我们催生了三项国际专利!”
国际媒体开始称呼他们为“上海东热团”。这个由工程师、科学家与一线指挥员组成的团队,一跃成为全球处理复杂地热危机的顶尖权威。
欧洲地热研究中心、地能源署、国家实验室的邀请函雪花般飞来。
但陈远山始终有一个疑惑解不开:吴顺德在危急时刻下达“灌胶”指令,胶体配比、注入压力、封堵点的坐标,巧妙避开三个可能导致爆炸的风险窗口。
那晚在冯宅,陈远山聊起七号险情,仍忍不住赞叹,“老吴那手‘灌胶’,简直是神之一笔!可他是地质学门外汉啊!”
冯健康抿了口普洱茶汤,摇头道,“教授,老吴在三元里招来‘卡力曼’,在东南区挖出地热能,这不只是运气。有些人,天生对风险和机会,就有一种动物般的触觉。”
马德民停下轻叩膝盖的动作,“我们都有自己不能明言的‘决策依据’。重要的是,它指向公义,结果为公。至于依据本身,可以成为一种秘密。这既是对干事者的保护,也是对事业本身的负责。”
陈远山若有所思地点头。成年人的世界里,有些问题不必深究,有些答案不必追问。
茶凉人散。马德民北上,冯健康善后,七号的争议,就此定下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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