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家反省的第二个月，冯健康来赵家看吴顺德，瞥见前堂间的条凳上，那堆地质书上压着好几本育儿书，笑得直不起腰。

“老吴，你这是要从地质专家转型母婴博主啊？挺好，以后可以教教冯凯天真。”

吴顺德手足无措，一味傻笑，“第一次当父亲，这感觉比面对地层破裂还让人心慌。”

冯健康见羞红脸的赵菲，躲去厨房烧水泡茶，敛了笑容，“看热搜。”

吴顺德打开手机，热搜榜前十都是关于东热：

作者署名“国际地质环保观察员”。文章用大量专业术语和精心挑选的数据片段，论证东热项目正在破坏上海脆弱的地下结构，“最多十年，外滩历史建筑群将因不均匀沉降而成为危楼”。

文章还配发两张“内部人士”提供的照片：一张是地面出现裂缝的特写（实际是市政管道施工留下的临时沟槽），一张是黄浦江某段水色异常的照片（实为藻类季节性繁殖）。

“周柏仁的手笔？”吴顺德抬头问。

“嗯，他被驱逐出境后，在境外成立个野路子组织，以‘地质环保观察员’的身份，专门炮制抹黑东热的文章。”

冯健康面露难色，“麻烦的是，他这次学聪明了，文章都踩在‘合理质疑’和‘科学探讨’的边界上，很难直接定性为造谣。

舆论发酵到失控边缘。市民的微信群里流传着各种版本的“内幕消息”，市委宣传部的简报上，负面指数在七十二小时内飙升了470。

召见通知是在舆情爆发第四天傍晚送达的。

吴顺德换上那套久未穿着的深色西装，赵菲默默帮他把领带整理好，又抚平他肩头的褶皱。

市委小会议室里坐着四个人：市委书记、组织部长、冯健康，还有一位吴顺德不认识的中年女性。经介绍，是中组部干部局的副局长。

谈话持续四十分钟，意思很明确：市委决定重启东热七号项目，但必须先平息舆论风波。而这个任务，需要吴顺德来牵头。

“你的新职务是东南区区委书记。”组织部长宣布任命，市委书记接过话头，“东热七号就在东南区辖区内。给你三个月时间，要达成两个目标：第一，彻底扭转舆论；第二，在确保绝对安全的前提下，重启七号。”

冯健康补充道，“居家反省期间，组织对你的表现是肯定的。你能沉下心来学习、反思，还照顾怀孕的妻子，这些都说明你是个有责任心、有韧性的干部。现在这个担子很重，但我们认为你能挑起来。”

这消息，冯健康事前透了底。吴顺德平心静气，“组织信任，我义不容辞。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重启方案必须完全按照陈远山团队的最新安全标准执行，任何一个参数不达标都不能开工。

“这是自然。”

“第二，我要组建一个市民监督委员会，成员包括项目周边街道的居民代表、高校地质专业的师生、环保组织的专业人士。关键施工节点的数据，必须向委员会实时公开。”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中组部的副局长笑了：“这就是吴顺德同志的‘野路子’？把监督权真正交给群众？”

“信任问题只能用信任来解决。”吴顺德斩钉截铁，“如果市民不信任专家，那就让市民成为能看懂数据的‘半个专家’。”

市委书记与副局长交换了一个眼神，点头“同意。”

上任第一天，吴顺德直接去了东热七号控制中心的对岸，一江相隔的“临江家园”小区。这是距离项目最近的居民区，住着两千多户人家。

他在小区广场摆了张折叠桌，挂个手写牌：“区委书记接待日，专聊东热项目”。秘书周莹提着笔记本陪同，记者叫上摄像师跟随。

最初只有几个老人好奇地围过来。

吴顺德打开投影，在小区物业的白墙上，播放一段科普视频。

用动画演示地热发电原理，用数据展示七号危机的前因后果，以及用图表对比地热与传统能源的环境影响。

人越聚越多。有人提问，他就暂停视频解答；有人质疑，他就调出原始数据验证；有人说“我听不懂这些专业东西”，他就换一种更直白的说法再讲一遍。

“吴书记！”一位老者提问，“如果出现万一，应急预案里，我们这两千居民，是疏散，还是等通知？”

吴顺德没有慌乱，“老师傅，您问到了点子上。一旦检测数据触及黄色预警，社区网格员会在15分钟内上门通知；触发红色预警，应急广播和手机短信将同步启动，交警支队会为大家开辟三条专用疏散通道。下周会和居民代表演练。”

老者扶正眼镜问了另一个问题，“这些数据，能让我们随时查看吗？”

吴顺德知道，转折点来了，“能，这就是我下一个要宣布的事。”

从下午两点到晚上八点，他讲了六场。嗓子哑了，就含一颗润喉糖；腿站麻了，就靠着桌子歇一会儿。广场上聚集三百多人，有人鼓掌，也有人保持沉默。

吴顺德知道，这还不够。恐惧需要信任这剂解药，而创建信任最笨拙也最有效的方法，是“把自己置于同样的风险中”。

三天后，他向市委递交一份申请报告：《关于在项目安全区内建设干部职工示范居住区的方案》。

东南区委班子成员及其他部门，凡是符合条件的，自愿搬迁至东热七号项目一公里范围内的新建小区。

他自己第一个报名。

那晚回家，吴顺德盘算著如何开口。没想到赵菲平心静气地说，“冯健康来过电话了。老吴，我们搬。我相信灰灰的判断，更信你。”

吴顺德什么话都说不出，只是一味地握紧妻子的手。

“如果要市民相信项目是安全的，最好的证明就是我们自己敢住在旁边。”他在区委常委会上说，“这看起来像‘政治作秀’，但作秀如果能换来群众的安心，那这秀就值得作。”

方案批下来了。

选址在距离七号中心八百米的一片空地上，二十四小时施工，九十天交付。

吴顺德几乎每天都会去工地看看，工人们都知道转悠的中年人，是新任的区委书记。

三元里的老班底都报了名。区政府有十四人签了协议。最让人意外的是东滩镇的‘yes舅舅’，也要求搬过来。

“我爹说这里是‘龙王摆尾之处’，风水好得很！”‘yes舅舅’的儿子在签约时说，“老头要住得离项目近近的，天天看着你们怎么把这头地灵驯服成家猫！”

示范小区破土动工那天，来了三十多家媒体。吴顺德没有安排任何讲话环节，只是和工人们一起铲了第一锹土。

有记者追着他问：“吴书记，您这样做是不是在赌政治前途？”

他看着镜头，“几个月后，我的孩子会出生在这个小区。没有哪个父亲，会拿自己孩子的生命，来赌什么政治前途。”

这句话当晚上了热搜，但排名在很快下降。

因为越来越多的市民开始转发另一类内容：自己计算的地热安全数据、去现场拍的建设进展、陈远山团队的科普视频

那个境外‘野路子’组织又发新文章，但转发和评论寥寥，最高赞评论是，“别扯了，我邻居现在天天去工地打卡直播。”

舆论天平，正在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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