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城回来,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今晚的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下沙村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但在李家祖宅里,那台崭新的29寸大彩电正散发著幽幽的荧光,虽然为了省电没开声音,但这光亮就足以让人觉得心里暖和。
堂屋的八仙桌上,摆着让全村人都能馋出口水的硬菜。
两只油光锃亮的烤鸭,那是李锋特意从县城老字号“福聚德”带回来的,皮脆肉嫩,隔着油纸都能闻到那股子果木香。还有一盘猪头肉,一盘油炸花生米,外加两瓶红星二锅头。
“滋——”
李铁用牙咬开酒瓶盖,给李锋满上,又给自己倒了一大碗。
“老三,这一杯,哥敬你。”
李铁端起碗,眼圈红红的,“今天在医院,咱爹的手指头动了。医生说,那是神经有了反应,只要营养跟上,醒过来就是这几天的事儿。要不是你弄来的钱,咱爹现在估计已经”
说到这,这个铁打的汉子哽咽了,仰头把半碗烈酒一口闷了下去。
辣酒入喉,烧得心窝子发烫。
大嫂许春梅坐在一旁,正拿着筷子小心翼翼地把鸭腿上的肉撕下来,喂给正在看电视的虎子。听到这话,她也抹了把眼泪,转头看向李锋,眼神里满是感激和敬畏。
现在的李锋,在这个家里,那就是顶梁柱,是定海神针。
“哥,嫂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李锋也喝了一口酒,辛辣的味道让他微微眯起眼睛,“咱爹吉人自有天相。而且今天我也跟苏经理谈妥了,以后咱们就是正经的供货商,甚至是股东。只要海里还有鱼,咱们李家就倒不了。”
“股东?”
泥鳅正抱着个鸭架子啃得满嘴油,含糊不清地问,“锋哥,那是啥官?比村长还大吗?”
“差不多吧。”李锋笑了笑,“反正以后在县城,咱们也能横著走了。”
屋里的气氛温馨而热烈。
许春梅看着手里的存折,那是李锋刚才给她的,上面那一串零让她觉得有些眩晕。就在几天前,她还在为几块钱的药费给亲戚磕头,现在,她居然敢想给虎子以后去省城上大学的事了。
这就是命啊。
“来,吃肉!今晚敞开了吃!”李铁撕下一块鸭胸肉,塞进李锋碗里,“你这几天费脑子,多补补。”
李锋夹起肉,刚要往嘴里送。
突然。
“嗡——嗡——嗡——”
一阵刺耳的摩托车轰鸣声,像是几只发狂的野兽,粗暴地撕碎了乡村夜晚的宁静。
声音由远及近,而且不止一辆,听动静至少有三四辆大排量的摩托车,直奔李家而来。
李锋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李铁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大扳手:“这么晚了,谁?”
“吱嘎——”
急刹车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紧接着是几道强光手电筒的光柱,肆无忌惮地透过门缝射进屋里,晃得人睁不开眼。
“李锋!在家没?开门!”
一个熟悉又令人厌恶的公鸭嗓在门外炸响。
金牙张。
大嫂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脸色瞬间煞白:“他他怎么又来了?钱不是还清了吗?”
泥鳅也扔了鸭架子,紧张地站起来:“锋哥,这狗日的难道是来报复的?咱跟他拼了!”
“坐下。”
李锋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知道金牙张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而且听这动静,底气似乎比上次还足。
看来,赵得柱在后面没少给他撑腰。
“哥,把门打开。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李铁咬著牙,抄起门后的扁担,一把拉开了大门。
院门口,停著三辆摩托车。精武小税惘 蕪错内容
金牙张跨在一辆本田王上,嘴里叼著烟,身后跟着黑皮和几个生面孔的壮汉。这几个人穿着统一的迷彩服,胳膊上戴着红袖章,手里拿的不是棍棒,而是贴著封条的夹子和强光手电筒。
这种装束,看着就不像是单纯来找茬打架的,倒像是“执行公务”。
“哟,吃着呢?伙食不错啊,烤鸭都安排上了。”
金牙张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李锋,眼神里透著一股阴毒的快意,“李老板现在是发达了,欠债还清了,大彩电也摆上了,就是不知道这安生日子,还能过几天?”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李锋坐在八仙桌旁,动都没动,“怎么,上次油漆没吃饱,这次想来尝尝这鸭屁股?”
“哼,牙尖嘴利!”
金牙张脸色一沉,也不装了。他从那辆本田王的后座上拿出一叠文件,啪地拍了拍。
“李锋,我今天不是来跟你逞口舌之快的。我是代表村委会,还有镇上的渔业管理站,来通知你一件事。”
“什么事?”
“接到群众举报,你那艘破舢板,也就是从瘸腿六那买来的那艘,涉嫌‘三无’船舶非法捕捞,而且严重违反安全规定,存在重大安全隐患!”
金牙张一边说,一边得意地晃着手里的文件,“根据镇上的精神,为了保障渔民的生命财产安全,这船,得扣!”
“扣船?!”
李铁一听就炸了,挥着扁担冲到门口,“放你娘的屁!那船是我们花钱买的,手续大伯都盖章了!凭什么扣?”
“凭什么?”
金牙张冷笑一声,指了指身后那几个戴红袖章的人,“这几位是镇渔管站的同志。你那船有捕捞证吗?有适航证吗?你有船长证吗?啥证没有,你就敢下海?这叫无证驾驶,非法捕捞!没抓你去坐牢就不错了,扣船那是轻的!”
这一招,叫釜底抽薪。
李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赵得柱这步棋走得阴啊。
之前是明抢,现在改玩“规则”了。
在1999年,农村渔船管理其实很混乱,大部分小舢板都是没证的,大家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果真有人上纲上线,拿这个说事,那确实是一抓一个准。
特别是李锋最近太招摇了,两万块的鱼获,全蟹宴的风光,早就让赵得柱红了眼。
“村支书呢?这事儿他知道吗?”李锋站起身,走到门口。
“嘿嘿,你大伯?”金牙张嘲弄地笑了,“他老人家觉悟高,说是要大义灭亲,支持镇上的工作。封条都已经开好了,就等你签字呢。”
李锋看了一眼金牙张身后那几个所谓的“渔管站同志”,一个个流里流气,大概率是赵得柱找关系塞进去的临时工,或者是借了层皮的混混。
但那身皮,现在就是尚方宝剑。
如果现在动手,那就是抗法,性质就变了。
“我不签。”李锋淡淡地说,“船是我的私有财产,你们没权利拖走。”
“不签?”金牙张狞笑一声,“不签也得扣!黑皮,去码头!把那破船给我拖到镇上去!要是敢阻拦,就按妨碍公务论处,直接抓人!”
“是!”黑皮早就憋著一肚子坏水,应了一声,带着人就要往码头冲。
“我看谁敢!”
李铁护船心切,红着眼就要冲出去拼命。
“哥!”
李锋再次喝住了他,“回来!”
“老三!船要是没了,咱怎么赚钱?咱爹的药费咋办?”李铁急得跳脚。
“让他们拖。”
李锋看着金牙张那张小人得志的脸,眼神平静得像是一口深井,“一艘破船而已。张老板既然这么关心我的安全,那就让他替我保管几天。”
“锋爷果然是个明白人。”金牙张见李锋服软,心里那个爽啊,比大夏天喝了冰镇啤酒还爽,“不过我可提醒你,这无证捕捞的罚款可不少,等你凑齐了罚款,办齐了证,再来镇上领船吧!哈哈哈!”
金牙张大笑着,一挥手,带着人轰隆隆地往码头去了。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但那温馨的气氛,已经荡然无存。
大嫂抱着孩子在角落里抹眼泪,泥鳅气得直锤墙。
李铁把扁担往地上一扔,蹲在地上抱头痛哭:“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这帮狗日的,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李锋走过去,蹲在二哥身边,递给他一根烟。
“哥,别哭。”
李锋看着远处码头方向亮起的车灯,那是他的船正在被拖走。
“他们现在笑得欢,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他们惹了什么人。”
“老三,你有办法?”李铁抬起头,满眼希冀。
“有。”
李锋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他们不是要证吗?那咱们就去办证。他们不是讲规则吗?那咱们就跟他们好好玩玩规则。”
“可是办证难啊!听说得去县里,还得有人,咱们这种泥腿子”李铁虽然不甘心,但也知道现实的残酷。这年头,办事就是“门难进,脸难看”。
“有人。”
李锋看向了村西头的方向。
那里住着瘸腿六。
前世的记忆里,瘸腿六之所以腿断了还能在村里安稳活着,没人敢真的把他逼死,是因为他手里攥著一张底牌。
一张在这个年代,比黄金还要珍贵的底牌。
“泥鳅。”
李锋回头,“去把剩下的那瓶茅台拿上,再切二斤猪头肉。哥,你在家守着嫂子和虎子,关好门,谁来也别开。”
“锋哥,咱们去哪?”
“去找六叔。”
李锋的眼中闪烁著狼一样的光芒。
“那艘船是他卖给我的,现在被人扣了,那是打他的脸。这老头虽然脾气臭,但最护犊子。金牙张这次,是把手伸进老虎笼子里了。”
👉&128073; 当前浏览器转码失败:请退出“阅读模式”显示完整内容,返回“原网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