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证件卡脖子与时代的灰(1 / 1)

这一夜,下沙村注定无人入眠。

李锋那艘刚改装好、还没来得及大显神威的“李氏号”被连夜拖走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个钟头就传遍了全村。

村口的大榕树下,哪怕是后半夜了,还有几个老烟枪蹲在那儿,借着月光吧嗒吧嗒抽著旱烟,聊得唾沫横飞。

“看见没?我就说李家老三那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这才刚狂了两天,就被收拾了吧?”

“那金牙张也是够狠的,直接找了镇上的渔管站。这可是官面上的事儿,民不与官斗,李锋这次怕是栽了。”

“可惜了那艘船啊,听说光改装就花了三四千呢!这下全打了水漂,搞不好还得罚得倾家荡产。”

有人惋惜,有人幸灾乐祸。

在这个封闭落后的小渔村里,大家都穷惯了。突然有人冒尖暴富,除了羡慕,更多的是一种“看高楼起,看高楼塌”的阴暗心理。似乎只要李锋倒霉了,他们那贫瘠的生活就能显得没那么难熬。

李锋走在去瘸腿六家的路上,耳边偶尔飘来几句闲言碎语。

泥鳅气得想捡石头砸人家的窗户,被李锋按住了。

“别理他们。”

李锋提着那瓶没开封的茅台,手里还拎着刚切好的二斤猪头肉,步子走得很稳,“只有弱者才会在背后嚼舌根。咱们要做的,是狠狠抽那只看不见的手。”

到了瘸腿六的破院子。

门虚掩著,里面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

平时这个点,瘸腿六早就醉死过去了。但今天,屋里却传出磨刀的声音。

“沙——沙——沙——”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李锋推门进去。

只见瘸腿六坐在那张破木桌前,手里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鱼叉,正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磨著。他的眼神阴冷,那条断腿空荡荡的裤管随着动作晃动。

桌子上,放著半瓶二锅头,还有一个空碗。

“六叔。”李锋叫了一声。

瘸腿六手里的动作没停,甚至连头都没抬,冷冷地说道:“船被扣了?”

“扣了。”李锋把酒和肉放在桌上,“金牙张带人来的,说是无证捕捞,三无船舶。”

“崩!”

瘸腿六猛地把鱼叉往桌上一拍,震得那半瓶二锅头差点倒了。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头被激怒的老狮子。

“那是老子的船!是老子跟海龙王搏命换回来的棺材本!他金牙张算个什么东西?当年老子在海上跑船的时候,他还穿着开裆裤玩泥巴呢!敢扣我的船?”

瘸腿六越说越激动,抓起鱼叉就要站起来,“那个狗日的渔管站站长,当年不过是个偷鱼贼!穿上身皮就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老子这就去捅了他!”

“六叔!冷静点!”

李锋一把按住瘸腿六的手腕。老人的手劲大得惊人,枯瘦的手指像鹰爪一样硬。

“冷静?人家都骑在脖子上拉屎了,你让我怎么冷静?”

瘸腿六瞪着李锋,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小子,我以为你是个带种的。前几天我看你敢跟金牙张硬刚,还觉得你是个人物。怎么?人家换了张皮,你就怂了?就打算这么忍了?”

“我没忍。”

李锋松开手,从桌上拿过两个酒盅,倒满茅台。

酒香四溢。

“六叔,杀人容易,诛心难。我现在要是带着二哥去把金牙张砍了,那是匹夫之勇。除了去坐牢,没别的下场。”

李锋端起酒杯,敬了瘸腿六一下,仰头干了。

“他们不是讲规则吗?不是说我没证吗?那我就办个证给他们看看!我要让他金牙张不仅得乖乖把船给我送回来,还得当着全村人的面,给我赔礼道歉!”

瘸腿六愣了一下,看着李锋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种眼神,不像是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倒像是一个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油条。

“办证?”

瘸腿六冷笑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好酒可惜啊,小子,你太天真了。现在的世道,那是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尤其是渔业这块,捕捞证早就停发了,那是限额的!

现在的证,都掌握在那些有关系的人手里。赵得柱既然能让渔管站扣你的船,那就是把路都堵死了。你去县里跑断腿,连个办事的门都摸不著!”

1999年,正值国家开始管控近海捕捞强度,渔业捕捞许可证也就是俗称的”船牌”确实是一证难求。很多渔民跑了一两年都办不下来,只能挂靠在有些公司名下,每年交一大笔管理费。

这确实是个死结。

“我知道难。”李锋给瘸腿六满上酒,语气诚恳,“所以我才来找您。六叔,您当年跑过大船,在海上威风过。我不信您就真的只是个打鱼的。”

“我听说,您当年那条腿断的时候,是为了护着船上的国家财产?”

李锋这句话,像是触动了瘸腿六内心深处某个最隐秘的开关。

老人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放下酒杯,沉默了。

屋里只剩下煤油灯灯芯爆裂的轻微声响。

过了良久,瘸腿六才长叹一口气,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那股子戾气散去,只剩下无尽的萧索。

“那都是老黄历了那是时代的灰,落在我们这些人头上,就是一座山啊。”

瘸腿六转过身,拖着残腿,走到那个充满霉味的旧木柜前。

他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生了锈的铁皮饼干盒。

他抱着盒子走回来,用衣袖轻轻擦拭著上面的灰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

“咔哒。”

盒子打开了。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和一本红色的证书。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穿着海魂衫,站在一艘巨大的钢铁渔轮前,笑得灿烂。那是年轻时的瘸腿六,双腿健全,意气风发。

而那本证书

李锋凑近一看,瞳孔微微收缩。

【特级船长证书】。

颁发单位:东海渔业总指挥部。时间:1978年。

在那个年代,能拿“特级”这两个字的,那都是国宝级的技术人才!这不仅仅是一个捕鱼的证,更是一种身份和荣誉的象征!

“六叔,您”泥鳅惊得下巴都快掉了。他一直以为六叔就是个脾气古怪的残疾老头,没想到居然是尊隐退的大神!

“那时候,我是‘东海808号’的船长。”瘸腿六抚摸著证书,眼神迷离,“那次出海,不仅是打鱼,还带了科考的任务。结果碰上了那帮没人性的海盗”

“腿断了,虽然评了工伤,但我不愿意在单位吃闲饭,就退了下来,回了这个破村子,想安安生生过日子。”

“没想到啊,虎落平阳被犬欺。现在连金牙张这种地痞流氓,都敢骑在我头上拉屎了!”

瘸腿六说著,眼角有些湿润。

他把证书拿出来,郑重地递给李锋。

“小子,既然你要争这口气,我就帮你一把。”

“拿着这个,还有这封信。”

瘸腿六从盒底拿出一封早就写好、信封都有些发黄的信,“去县渔政局,找一个叫‘老何’的人。他现在应该是局里的何科长了,或者已经退二线了。”

“他是谁?”李锋接过信。

“他叫何建国,当年是我船上的大副。我的腿,就是为了救他才断的。”瘸腿六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这人情,我本来打算带进棺材里的。但现在我不想让那艘船蒙羞。”

李锋感觉手里的东西沉甸甸的。

这不仅是一个证件,一份人情,更是一个老海狼一辈子的尊严和荣耀。

“六叔,您放心。”

李锋站起身,站得笔直,“这证,我一定给您办下来。这口气,我一定替您出!”

瘸腿六挥了挥手,显得有些疲惫:“去吧。告诉老何,就说‘瘸子’还没死,还想看着咱们东海的渔船,跑得更远点。”

次日清晨。

李锋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泥鳅,去借辆像样点的摩托车。咱们去县里。”

“锋哥,我有嘉陵70啊!”

“不行,那车太扎眼,像暴发户。”李锋摇摇头,“咱们今天是去求人办事,得低调,但也得体面。借村支书那辆老幸福250。”

“啊?大伯能借?”

“他会借的。他现在巴不得咱们能翻身,好证明他眼光没错。”

果然,李锋提着两瓶酒去了一趟村委会,不到十分钟就骑着那辆有些掉漆但依然厚重的红色幸福250出来了。

两人一路向县城疾驰。

到了县渔政局门口。

那是几间有些年头的红砖瓦房,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比起后来气派的办公大楼,这里显得有些寒酸,但那种威严感却丝毫不减。

门口的传达室大爷拦住了他们:“干什么的?办证去大厅排队!”

李锋没去排队。他知道,按正常流程,排到明年也轮不到他。

“大爷,我找何科长。我是他老战友的侄子,来送信的。”李锋递上一根烟,客气地说道。

“找老何?”大爷打量了一下李锋,见他气质沉稳,不像是闹事的,便指了指里面,“他在后院的小楼里,二楼最东边那间。不过他脾气不好,最近正为退休的事儿烦着呢,你小心点。”

“谢了大爷。”

李锋带着泥鳅走进大院。

来到二楼办公室门口,门虚掩著。

里面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老何!这就是个形式!赵老板那是为了咱们县渔业发展做贡献,想搞个大船队,特批几张捕捞证怎么了?你非得卡著不放?”

“放屁!那是为了发展吗?那是为了垄断!他赵得柱是什么人我不知道?搞得乌烟瘴气!只要我在这个位置上一天,他就别想走后门!”

“你你这老顽固!过两个月你就退了,何必得罪人呢?”

“滚!都给我滚出去!”

紧接着,“砰”的一声,门被撞开。

一个穿着西装、夹着公文包的中年人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差点撞到李锋身上。

这人李锋认识,正是赵得柱手下的“军师”,专门负责跑关系的。

冤家路窄。

那人瞪了李锋一眼,骂了句“好狗不挡道”,匆匆走了。

李锋整理了一下衣领,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声充满火药味的怒吼。

李锋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旧中山装的老人正站在窗前生闷气。他身材虽然有些佝偻,但背挺得很直,透著股军人的硬朗。

“你是谁?又是赵得柱的说客?”老何转过身,目光如电。

“何老好。我叫李锋,下沙村的渔民。”

李锋不卑不亢地走上前,双手递上那封泛黄的信和那本红色的证书。

“我不是来说情的。我是替一位故人,来看看您。”

老何漫不经心地接过证书,随意扫了一眼。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手开始剧烈颤抖,眼睛死死盯着证书上那个名字——“柳红军”,瘸腿六的大名。

“这这是”

老何猛地抬起头,声音颤抖,眼眶瞬间红了。

“老班长?!他在哪?!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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