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红色的特级船长证书,在何科长手里仿佛有千斤重。
他那双拿惯了笔杆子、签惯了红头文件的手,此刻抖得像是在筛糠。他甚至不敢去翻开那本证书,仿佛那是打开一段尘封血泪史的钥匙。
“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何科长喃喃自语,眼泪顺着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庞无声地流了下来,滴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上。
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口胡乱擦了一把脸,再看向李锋时,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审视和威严,只剩下急切和愧疚。
“孩子,快坐!快跟我说说,老班长不,你六叔,他现在过得怎么样?腿他的腿真的”
李锋看着这位在县里说一不二的实权人物此刻像个无助的老人,心里也是一阵唏嘘。
那个年代的战友情,是过命的。
“六叔过得不好。”
李锋没有隐瞒,也没有刻意卖惨,只是实话实说,“他一个人住在村西头的盐碱地上,房子漏雨,还得靠低保过日子。那条腿断了之后,他也干不了重活,就守着那艘当年退下来的破舢板,整天喝酒。”
“啪!”
何科长狠狠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盖子乱跳。
“混账!混账啊!”
何科长痛心疾首,“当年在船上,要不是老班长把我推进舱底,那枪托砸的就是我的脑袋!那时候单位以为我们都牺牲了,后来我被救回来,找了他整整三年!三年啊!大家都说他喂了鱼了没想到,他居然躲在这个小渔村里受苦!”
“他为什么不来找我?啊?他只要说句话,国家能亏待了功臣吗?!”
“六叔说,他不想给国家添麻烦,也不想让人看他笑话。”李锋轻声说道,“他那个人,傲气。”
“是啊,他就是那头犟驴”何科长又哭又笑,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叱咤风云的东海船长。
情绪发泄得差不多了,何科长毕竟是久居上位的人,很快收敛了心神。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锐利地看着李锋。
“孩子,老班长既然把这东西交给你,说明他把你当自己人。说吧,这次来,是不是遇到难处了?”
李锋点点头,把金牙张如何勾结镇渔管站,以“无证捕捞”为由扣押船只,甚至想断了他们生路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我那艘船,虽然破,但是是从六叔手里买的。六叔说,那是他的脸面,不能让人踩在泥里。”
“岂有此理!”
何科长听完,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一个小小的地痞流氓,勾结个把编外人员,就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还要扣老班长的船?反了天了!”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让证照科的小孙马上到我办公室来!带上公章!”
挂了电话不到两分钟,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办事员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
“何老,您找我?”
“现在,立刻,给这位李锋同志办理渔业捕捞许可证!”何科长指著李锋,语气不容置疑。
“啊?”小孙愣了一下,面露难色,“何老,这今年的指标已经没了啊。而且上面赵老板那边打过招呼”
“赵得柱是个什么东西?”
何科长猛地站起来,身上那股气势吓得小孙一哆嗦,“这渔政局是国家的,还是他赵家的?指标没了?那就用我的特批名额!我就不信了,我何建国还没退休呢,这就没人听我的话了?!”
“听!听!我这就办!”小孙吓坏了,赶紧接过李锋的材料。
就在这时,门外那个一直没走的西装男听到了动静,厚著脸皮探进头来。
“哎哟,何老,消消气。这事儿是不是再商量商量?我们赵老板说了,只要您松松手,回头”
“滚!”
何科长抓起桌上的烟灰缸就砸了过去。
“回去告诉赵得柱,别以为有两个臭钱就能无法无天!只要我还在这一天,他就别想在海上搞垄断!滚!”
西装男吓得抱头鼠窜,烟灰缸砸在门框上,把门漆都砸掉了一块。珊芭看书徃 免肺阅毒
办公室里清静了。
半小时后。
一本崭新的、盖著鲜红钢印的《渔业捕捞许可证》放在了李锋面前。
除了这个,何科长还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块铜牌子。
上面写着几个烫金大字:【滨海县渔业技术推广试点户】。
“李锋,光有个证,那帮人可能还会找借口刁难你。”何科长把牌子递给李锋,“这个牌子你拿回去,挂在船头上!这是县里的试点项目,受县局直接保护。我看谁敢动你的船!”
这就是尚方宝剑!
李锋接过这沉甸甸的铜牌,心里也是一阵激荡。有了这个,以后在海上,那就是正规军,是受保护的“良民”,金牙张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再也不好使了。
“谢谢何老!”李锋郑重道谢。
“谢什么,是你六叔的面子。”何科长摆摆手,神色有些落寞,“你回去告诉他,这几天我会抽空去村里看他。让他把酒备好了,我带最好的猪头肉去。”
“一定带到。”
从县渔政局出来,已经快到中午了。
李锋把证件和铜牌小心翼翼地收进黑布包里,跨上那辆借来的幸福250摩托车。
“锋哥,办成了?”泥鳅坐在后座,紧张地问。
“成了。”李锋嘴角扬起一抹冷笑,“而且是超额完成任务。”
“那咱们现在回村?”
“回村!去镇上接咱们的船!”
摩托车发出轰鸣,像一头红色的野兽,冲向了回家的路。
此时,下沙村。
李家祖宅门口,又围了不少人。
金牙张昨天扣了船,虽然没抓到人,但心里那叫一个痛快。今天一大早,他就让人放话出去,说李锋的船是“黑船”,这辈子都别想拿回来,而且还要罚款两万块!
这消息一出,村里那些刚对李家有点热乎劲儿的人,立马又缩了回去。
“两万块罚款?那李家刚赚的钱不全得赔进去?”
“我就说嘛,胳膊拧不过大腿。跟金牙张斗,那是找死。”
大嫂许春梅抱着孩子,坐在院子里抹眼泪。二哥李铁蹲在门口,那一地烟头说明了他内心的焦躁。
“二哥,要不咱们去求求大伯?”许春梅小声说。
“求个屁!”李铁把烟头狠狠碾灭,“大伯跟他们穿一条裤子!老三说了,他去办证,我就信他能办回来!”
虽然嘴硬,但李铁心里也虚。办证哪有那么容易?那是官面上的事,没钱没势的,门都进不去。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黑皮带着两个小弟,吊儿郎当地走了进来。
“哟,还坐着呢?心挺大啊。”黑皮剔著牙,一脸嚣张,“张哥让我来传个话。今儿个下午三点之前,要是再不交罚款,镇上就要把那艘破船当废品拍卖了!到时候,你们可就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喽!”
“你们敢!”李铁腾地站起来,抓起手边的铁锹。
“有什么不敢的?这是规定!”黑皮有恃无恐,“对了,张哥还说了。要是李锋愿意去给他磕三个响头,把之前吞进去的钱吐出来,这事儿也不是不能商量”
“商量你妈!”
李铁眼珠子都红了,举起铁锹就要冲上去。
“嗡——”
就在这时,熟悉的摩托车声再次响起。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门外。
只见那辆红色的幸福250像一阵风一样冲到了门口,急刹车带起一阵尘土。
李锋跳下车,手里提着那个黑布包,大步走进院子。
他看都没看黑皮一眼,径直走到李铁面前,从包里掏出那个金灿灿的铜牌,“咣当”一声,重重地拍在了院子中间的石桌上。
那声音清脆、厚重,震得所有人心头一颤。
“哥,找钉子和锤子来!”
李锋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把这个牌子,给我钉在大门口!我要让某些瞎了眼的狗东西好好看看,咱们家的船,到底是不是黑船!”
黑皮被这气势吓了一跳,凑过去一看,只见那铜牌上几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滨海县渔业技术推广试点户】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滨海县渔政局颁发】。
黑皮虽然文化不高,但也认得那是公家的章!
“这这是啥?”黑皮结结巴巴地问。
“这是尚方宝剑。”
李锋转过头,冷冷地看着黑皮,“回去告诉金牙张。我的船,现在就在镇上码头扣著。给他一个小时,给我原封不动地送回来!要是少了一块漆,或者是晚了一分钟”
李锋从包里又掏出一本绿皮证书,那是正儿八经的《渔业捕捞许可证》。
他在黑皮脸上轻轻拍了两下。
“我就拿着这个证,去县里告他滥用职权,非法扣押‘试点户’的财产!到时候,我看是他那个破渔管站的临时工表舅能保他,还是他背后的赵得柱能保他!”
“滚!”
一声暴喝。
黑皮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他虽然横,但也知道有些人惹不起。这李锋去了一趟县城,怎么就弄回了这么硬的靠山?
连县渔政局都给他发牌子了?
“我我这就去报信!”
黑皮带着人,屁滚尿流地跑了。
院子里,李铁捧著那块铜牌,手都在哆嗦,像是在捧著祖宗牌位。
“老三这这是真的?”
“比真金还真。”
李锋笑了,“哥,挂上去!挂最高!从今天起,在这片海上,咱们就是正规军!”
“好!挂!我这就挂!”
李铁激动得眼泪花子都出来了,搬来梯子,拿着锤子,“叮叮当当”地把铜牌钉在了大门最显眼的位置。
阳光照在铜牌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刺痛了围观众人的眼,也照亮了李家兄弟挺直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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