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下沙村的码头边，那艘刚拿回来、挂著“试点户”铜牌的舢板，此刻正静静地随着波涛起伏。铜牌在微弱的星光下，偶尔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光。

“老三，真要出海？”

李铁站在船头，紧了紧身上的雨衣，手里依旧攥著那把跟随他多年的大扳手。海风很大，吹得他声音有些发飘，“这天色看着不对，怕是要起浪。而且金牙张那帮人手里可能有家伙。”

“就是因为天不好，他们才敢动。”

李锋跳上船，检查了一下油箱，又摸了摸藏在腰间的“大砖头”——那部信号时有时无的摩托罗拉手提电话。这是他为了今晚的行动，特意找苏晚晴借的。

在这个年代，手机是绝对的奢侈品，信号覆盖率也感人，但在关键时刻，它比对讲机管用，能直接联系到县里。

“哥，解缆绳。”李锋声音低沉，“咱们不靠太近，就远远地看一眼。只要确定了位置，剩下的交给穿制服的。”

“行！听你的！”

李铁也不再废话，手脚麻利地解开缆绳，拿起竹篙用力一撑，船身便轻盈地滑离了码头。

为了不惊动目标，李锋没让二哥开发动机。

兄弟俩一人一支桨，借着海流的推力，像两只在夜色中潜行的水鬼，悄无声息地向着瘸腿六指出的“黑鲨礁”方向划去。

“哗——哗——”

桨叶切入水中的声音极轻，几乎瞬间就被海浪声掩盖。

李锋坐在船尾，闭上眼睛。

“系统，开启雷达。”

“滴！”

熟悉的绿色网格界面再次在脑海中展开。

随着系统等级的提升和使用熟练度的增加，雷达的扫描范围已经稳定在了半径100米左右，虽然不算大，但在这种漆黑的夜里，这就是天眼。

屏幕上，大部分区域是代表海水的深黑色。

但在东南方向，大约三海里的位置，虽然超出了雷达显示范围，但系统边缘却隐隐闪烁著几个红色的感叹号。

那是危险预警！

“就在那边。”李锋睁开眼，指了指东南方。

“黑鲨礁”李铁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咽了口唾沫，“那地方水底下全是暗流，平时打鱼的都不敢去。金牙张选那地方交易，也不怕船触礁沉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李锋冷笑，“红油的利润，比贩毒也差不了多少。只要跑一趟，够他们吃三年。值得他们玩命。”

所谓的“红油”，其实就是香江那边工业用的免税柴油。为了区分用途，里面添加了红色的染色剂。因为免税，价格比内地便宜一大截。

90年代末，随着沿海经济腾飞，工厂、运输队对柴油的需求量爆炸式增长，这种走私红油就成了暴利行业。

但这也是国家严厉打击的红线。谁碰谁死。

船行了大约一个小时。

空气中的味道变了。

原本单纯的咸腥海风中，逐渐夹杂了一股刺鼻的、油腻的化学品味道。

“闻到了吗？”李锋压低声音。

“闻到了，是柴油味！真冲！”李铁吸了吸鼻子，脸色凝重，“这得漏了多少油，才能有这么大味儿？”

“不是漏油，是正在倒油。”李锋解释道，“大船往小船上抽油，管子接口处总会漏一点，加上挥发，这味儿顺风能飘好几里。”

“哥，停桨。前面就是黑鲨礁了，咱们把船藏在那块大礁石后面。”

前方，几块巨大的黑色礁石像怪兽的獠牙一样耸立在海面上。

李锋指挥着二哥，小心翼翼地把舢板划进两块礁石的夹缝中。这里是视线死角，既能挡住海浪，又能隐蔽身形。

两人趴在湿漉漉的礁石上，探出半个脑袋，举起望远镜。

透过夜视效果并不好的望远镜，前方的景象依然让李铁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亲娘舅”李铁声音都在抖，“这这阵仗也太大了吧？”

只见在距离他们大约五六百米的海面上，停泊著一艘巨大的、几乎像座小山一样的黑色货轮。这艘船没有开航行灯，整个船身融入夜色，只有船舷边亮着几盏昏暗的马灯，勉强照亮作业区。

而在这艘巨轮的阴影下，像蚂蚁一样趴着四五艘渔船。

其中三艘，正是泥鳅之前看到的那几条属于金牙张的铁壳船。

几根手腕粗的黑色橡胶管，正从巨轮上垂下来，插进渔船的油舱里。

即便隔着这么远，似乎都能听到大功率抽水泵发出的“轰隆隆”的低沉震动声，那是金钱流动的声音。

“这就是母船。”

李锋眯着眼，冷静地观察著，“那是外籍的油轮，专门停在公海边缘。金牙张他们这种叫做‘蚂蚁搬家’，把油运回岸上，再分销给下面的砖瓦厂、运输队。”

“这一晚上，得倒腾多少油啊？”李铁没见过世面，被这场面震住了。欣完??鰰占 芜错内容

“那艘铁壳船，改装过后一次能装三十吨。”李锋估算了一下，“三艘船跑一趟就是近百吨。现在的柴油差价，一吨至少能赚五百块。这一晚上，金牙张就能赚五万！”

“五万？！”

李铁眼珠子都红了，“咱们辛辛苦苦拿命去搏大黄鱼，才赚三万。他这把管子一插，就赚五万？这也太不公平了！”

“这钱烫手，有命赚没命花。”

李锋看着那忙碌的船队，眼神冷漠，“哥，你看那艘船头，那个穿雨衣的人，是不是金牙张？”

李铁举起望远镜看了半天：“太远了看不清脸，但看那体型，还有那指手画脚的架势，肯定是他！化成灰我都认得！”

“这就够了。”

李锋缩回身子，靠在礁石上，拿出了那部“大砖头”手机。

信号格在跳动，一格，两格

“老三，你要报警？”李铁有些紧张，“这茫茫大海的，警察能找着地方吗？万一咱们报警了，他们跑了咋办？”

“放心，有人比咱们更想抓他。”

李锋拨通了一个号码。

这不是110，而是何科长给他留的一个私人号码。那是市局一位队长的电话，也是何科长当年的老部下。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

“喂？哪位？”对面传来一个警惕而低沉的男声，背景音里有着嘈杂的电流声和海浪声。

“我是李锋，老何让我找您。”

李锋没有废话，直奔主题，“我在黑鲨礁，坐标北纬xx度，东经xx度。我看到了‘大鱼’正在进食。”

对面沉默了一秒，随即语气变得极其严肃：“确认位置吗？”

“确认。一艘外籍母船，三艘改装渔船。正在过驳红油。带头的是滨海县下沙村的金牙张。”

“好！盯住他们！别暴露！我们的人已经在附近了，正在收缩包围圈，十分钟后到！”

“明白。”

挂断电话，李锋看了一眼二哥。

“哥，好戏要开场了。”

“十分钟这十分钟咋这么长呢？”李铁攥著扳手的手心里全是汗，既兴奋又害怕。

海面上的交易还在继续。

金牙张站在船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污，心情极度亢奋。

这次买卖如果做成了，不仅能弥补之前的亏空，还能大赚一笔。到时候，他要买辆桑塔纳，开到李家门口去按喇叭！

“快点！都他妈手脚麻利点！”

金牙张吼道，“再有二十分钟必须撤！这鬼天气要起浪了！”

“老板，满了！一号船满了！”

“撤管子！二号船顶上！”

就在他们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突然，那艘巨大的外籍母船上，警报灯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紧接着，母船上的高音喇叭传来一阵叽里哌啦的外语喊叫，随后巨大的船身开始震动，竟然直接切断了输油管，不顾连着的小渔船，启动引擎开始转向逃逸！

“操！怎么回事？！”

金牙张被崩断的油管甩了一身红油，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远处漆黑的海面上，突然亮起了无数道刺眼的探照灯光！

“呜——呜——”

凄厉的警笛声，瞬间撕裂了夜空。

四面八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几艘灰白色的快艇，如同离弦之箭，带着白色的浪花，向着这边高速冲来！

那是缉私艇！

“雷子！是雷子！”

“跑！快跑啊！”

走私船队瞬间炸了锅。

金牙张吓得腿都软了，但他毕竟是老江湖，反应也快，一把推开舵手，自己扑到驾驶位上：“砍断缆绳！把油排了！快！分散跑！”

只要把油排进海里，没有了赃物，顶多算个非法捕捞！

“咕嘟咕嘟”

黑红色的柴油被直接排放进大海，海面上瞬间漂起了一层令人作呕的油膜。

三艘渔船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分别向三个方向逃窜。

“哥，他们要跑！”

躲在礁石后面的李铁急了，“那金牙张往咱们这边来了！”

确实，金牙张慌不择路，正好选择了黑鲨礁这片暗礁区作为掩护，企图利用这里的复杂地形甩掉缉私艇。

他的船虽然装满了油，但马力大，横冲直撞地朝着李锋藏身的地方冲了过来。

“来得好。”

李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如果让金牙张跑了，或者是让他把油排光了，那今晚这局就白布了。必须把他留在这儿！

“系统！”

李锋在脑海中唤醒了沉睡的界面。

【海神声呐系统运行中】

【检测到前方海域地形：黑鲨礁暗流区】

【宿主当前状态：良好】

“给我扫描金牙张那艘船的航线！找出他必经之路上的暗礁！”

“滴！”

雷达界面瞬间刷新。一条红色的虚线标出了金牙张的逃跑路线。而在那条路线前方五十米处，有一块隐藏在水面下半米的尖锐礁石。

“哥，把船撑出去！挡他一下！”李锋突然下令。

“啥？咱们这小破船去挡铁壳船？那不是找死吗？”李铁以为听错了。

“不是硬挡！是吓他一下！”

李锋抓起马灯，点亮，然后猛地站起身，在那块礁石后面用力挥舞，“这里有人！撞上了！”

正在疯狂逃窜的金牙张，冷不丁看见前面黑暗中突然冒出一盏灯和一个人影，吓得魂飞魄散。

人的本能反应让他下意识地猛打了一把方向盘，想要避开。

就是这一把方向！

原本应该擦著暗礁过去的铁壳船，船头偏了那么两米，正好把自己最脆弱的侧舷，送到了那块尖锐暗礁的嘴边。

“轰——！！！”

一声巨响。

铁壳船剧烈震动，整个船身像是被一只巨手硬生生抬了起来，然后重重落下。

船底被划开了一道两米长的大口子！

红色的柴油和海水混合著，疯狂地涌出。

船，搁浅了！

“完完了”

金牙张被撞得头破血流，趴在驾驶台上，看着仪表盘上疯狂闪烁的红灯，还有不远处那艘小舢板上，那个正冷冷看着他的年轻人。

借着马灯的光，他看清了那张脸。

李锋。

那个他曾经看不起的烂赌鬼，此刻正像个死神一样，站在礁石上，手里拿着那个“大砖头”手机，对着他晃了晃。

“张老板，跑得挺快啊。可惜，路走窄了。”

此时，身后的警笛声已经逼近。

两艘缉私快艇一左一右，像两把钳子一样，死死地卡住了金牙张的退路。

强光探照灯打在金牙张的脸上，照得他那颗大金牙格外惨白。

“前面的船只！立刻熄火！举起手来！你们被包围了！”

威严的喊话声响彻海面。

金牙张瘫软在地，他知道，自己这辈子，算是走到头了。

而李锋，只是默默地关掉了马灯，示意二哥把船划回阴影里。

“哥，戏看完了。咱们走。”

“去哪？”李铁看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感觉像是做梦。

“回家，睡觉。明天早上，还得去给爹送鸡汤呢。”

李锋的声音平静，仿佛刚才导演这一切的不是他，只是一个路过的看客。

深藏功与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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