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1 / 1)

这一夜的下沙村,比过年还热闹,却又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死寂。

热闹的是警笛声。红蓝交替的警灯光芒,在漆黑的雨夜里像把利剑,把村里的角角落落都给照透了。

死寂的是人心。

那些平日里跟着金牙张屁股后面狐假虎威的小混混们,此刻一个个缩在家里,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那冰冷的手铐下一秒就拷在自己手腕上。

李锋在老宅的硬板床上醒来,并没有因为昨晚的熬夜而感到疲惫,反而精神头十足。他推开窗,深吸了一口带着湿气的空气。

天亮了,这下沙村的天,也该亮了。

“锋哥!锋哥!”

院门被拍得震天响。泥鳅顶着两个大黑眼圈,脸上却挂著止不住的狂喜,一进门就差点被门槛绊个狗吃屎。

“慢点,被狗撵了?”李锋正在院子里刷牙,吐出一口泡沫。

“比被狗撵还带劲!”泥鳅凑过来,压低声音,却掩饰不住那股兴奋劲儿,“抓了!全抓了!昨晚那动静你没听见?金牙张,还有他手底下那几个不开眼的,连人带船,全被缉私队给端了!”

“听说金牙张被押上车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裤裆湿了一大片!还有赵得柱,虽然人没在船上,但听说县里的店都被封了,正在接受调查呢!”

李锋淡定地漱了口:“嗯,意料之中。”

“哥,你咋一点都不惊讶?”泥鳅看着李锋那波澜不惊的脸,佩服得五体投地,“那可是金牙张啊!在咱们村横了十年的土皇帝,就这么没了?”

“多行不义必自毙。”

李锋把毛巾搭在架子上,转身进厨房端出早就炖好的鸡汤。那是大嫂昨晚特意杀的老母鸡,熬了一宿,香气扑鼻。

“走,别在这瞎乐呵了。去码头看看,然后去医院。”

两人来到码头。

此时的码头,气氛诡异得很。

往常这个时候,金牙张的人早就开始吆五喝六地收“管理费”,强买强卖渔获了。但今天,那几个平时负责收鱼的档口空荡荡的,只有几张被风吹落的塑料布在地上打转。歆捖??榊栈 追罪薪璋結

散户渔民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眼神里既有解脱的快意,又有些对未来的迷茫。

“金牙张进去了,那咱们今天的鱼卖给谁?”

“是啊,虽然他压价狠,但好歹能换成钱。这要是没收了,鱼烂在船上咋办?”

看到李锋和泥鳅走过来,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锋身上。

眼神变了。

不再是以前那种看“烂赌鬼”的鄙夷,也不是前几天看“暴发户”的嫉妒,而是一种深深的敬畏,甚至带着一丝恐惧。

村里没有秘密。昨晚有人看见李锋的船也是半夜回来的,紧接着金牙张就被抓了。聪明人稍微一琢磨,就能品出里面的味道。

这李家老三,手腕通天啊!

“锋锋哥。”

几个平日里跟黑皮混在一起的小年轻,此刻缩在角落里,看见李锋走近,下意识地低头哈腰,连称呼都变了。

李锋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这群人。

他没有摆出胜利者的姿态去羞辱谁,也没有像金牙张那样不可一世。

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儿,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塔山,拆开,给几个年长的老渔民散了一圈。

“各位叔伯兄弟。”

李锋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码头上显得格外清晰。

“金牙张的事儿,大家都知道了。这是法律的事,咱们管不著。但咱们还要吃饭,还要过日子。”

他指了指身后那片空荡荡的收购档口。

“以前金牙张收鱼,压价两成,还要扣水扣秤。大家是敢怒不敢言。从今天起,这规矩改了。”

李锋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我李锋,准备接手这摊子买卖。但我也是穷苦人家出身,知道海里讨食不容易。以后我收鱼,随行就市,按照县里的公道价走!绝不压价,绝不短斤少两!只要货好,我现结!”

“哗!”

人群瞬间沸腾了。

“真的?按县里价收?”

“现结?不打白条?”

“锋子,你说话算话?”一个老渔民激动得手都在抖。

“一口唾沫一颗钉。”李锋笑了笑,拍了拍胸口,“我李家就在这儿,祖宅在这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大家要是信得过我,就把鱼送来;信不过,也可以自己去镇上卖,我不拦著。”

这一手“以德服人”,比金牙张的棍棒高明了不知道多少倍。

“信!咱们信锋子!”

“对!都是一个村的,知根知底!只要公道,谁愿意跑那么远去镇上?”

“锋哥仁义!”

听着周围的叫好声,李锋知道,这下沙村的话语权,算是稳了。

他转头对泥鳅吩咐道:“你在这儿盯着,找几个人把档口收拾出来。我去趟医院,回头我让大嫂带钱过来收货。”

“好嘞!锋哥你放心去!”泥鳅现在腰杆子硬得很,指挥起人来也有模有样。

县医院,住院部。

李锋和二哥提着保温桶,走过长长的走廊。

一周前,就是在这里,他们被逼得走投无路,差点家破人亡。

而现在,金牙张进去了,李家翻身了。

“老三,我这心里咋还有点突突呢?”李铁走得很快,但手心里全是汗,“医生昨天说,爹的指标都正常了,这两天随时能醒。你说爹醒了会不会怪咱们?那船的事儿”

“船是身外之物,人活着比啥都强。”李锋安慰道,“爹会明白的。”

推开高干病房的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有节奏的“滴答”声。空调吹出的冷气让人精神一振。

大嫂正坐在床边削苹果,看见两人进来,赶紧站起来,眼神里透著一丝掩饰不住的喜色,却又把食指竖在嘴边:“嘘刚才医生来查房,说爹的眼皮动得厉害,可能要醒了。”

李锋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快步走到床前。

病床上,父亲李建国瘦得脱了相。原本那个能在海上扛着百斤麻袋健步如飞的汉子,现在就像一把枯柴。脸颊凹陷,满是皱纹,只有那双手,依然粗糙厚实,布满了海风留下的裂口和伤疤。

李锋轻轻握住父亲的手。

那只手很粗糙,却很温暖。

上一世,父亲在这次事故中失踪,连尸骨都没找到。这是李锋心里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这一世,他终于抓住了这只手。

“爹”李锋轻声唤道。

似乎是听到了儿子的呼唤,李建国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紧闭了整整一周的眼皮,开始剧烈地颤抖。

“爹!爹!我是老三!”李锋激动得声音发颤。

李铁也扑了过来,跪在床边:“爹!我是铁蛋啊!你睁眼看看!”

在三双充满期盼的眼睛注视下,李建国缓缓地、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眼神从浑浊、迷茫,逐渐变得聚焦。

他看到了白色的天花板,看到了滴答作响的仪器,最后,目光落在了床边跪着的两个儿子身上。

“老老三?”

声音沙哑、微弱,像是风中残烛,但确确实实是父亲的声音。

“哎!是我!爹,我在呢!”李锋紧紧握著父亲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李建国艰难地转过头,目光落在了二哥李铁身上。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惊恐,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又无力地跌回枕头上。

“铁铁蛋”

李建国喘著粗气,死死盯着李铁,那只枯瘦的手颤巍巍地伸向李铁的腿,嘴唇哆嗦著,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句话:

“你你的腿没没废吧?”

一句话。

仅仅一句话。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锋的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痛得无法呼吸。

李铁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那里,随即,“哇”的一声嚎啕大哭。

“爹!没事!我的腿没事!你看!好着呢!”

李铁一边哭,一边拼命地拍打着自己的大腿,甚至站起来用力跺脚,为了证明给父亲看,他还在病房里走了两步,“爹!你看!能走!能跑!咱家没事!金牙张没敢动咱们!”

原来,在父亲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他心里记挂的,不是船,不是钱,甚至不是自己的命。

他最怕的,是二哥为了他,为了这个家,去跟人拼命,再次废了那条好不容易保住的腿。

上一世,父亲的担忧成了真。

这一世,李锋把它变成了假。

李建国看着活蹦乱跳的二儿子,浑浊的老眼里蓄满了泪水,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好没事就好”

“爹,喝汤。”

李锋强忍着眼泪,端过保温桶,用勺子舀了一勺金黄的鸡汤,吹了吹,送到父亲嘴边,“这是家里老母鸡炖的,大嫂熬了一宿。您尝尝。”

李建国喝了一口,脸上露出了一丝久违的、安心的笑容。

“香真香”

他看着围在床边的儿子、儿媳,目光最后落在李锋身上。

知子莫若父。他虽然昏迷著,但他能感觉得到,这个以前最不让人省心的老三,变了。

那种眼神里的沉稳,那种此时此刻掌控全局的气度,让他感到陌生,却又无比欣慰。

“老三这个家,以后靠你了。”

“爹,您放心。”

李锋握紧了父亲的手,郑重地点头,“只要我在,咱们李家,以后只有享福的份,再也不受那窝囊气!”

李锋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县城街道,看着远处阴暗的天空。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苏晚晴的电话。

“喂,苏经理。是我,李锋。”

“我爹醒了。”

“谢了。对了,麻烦你帮我联系一下市里的何科长。我想是时候谈谈下一步的计划了。”

挂断电话,李锋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金牙张倒了,但这只是清理了一个小喽啰。

接下来,这片海,这个时代,才刚刚向他敞开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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