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县城,西郊废品收购站。
这里是县城的“肠道”,也是无数破烂和梦想的终点站。黑乎乎的机油味、生锈铁器的腥味,还有腐烂纸板的霉味混合在一起,在正午的烈日下发酵,熏得人脑仁疼。
“锋哥,这就是你说的‘请神’的地方?”
泥鳅捏著鼻子,脚下还得小心避开那一滩滩不知名的黑水,一脸的便秘表情,“咱是有钱没处花了吗?不在家吹风扇,跑这儿来捡破烂?这地方能有啥大神?瘟神倒是有可能。”
李锋走在前面,虽然也皱着眉,但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在那些堆积如山的废铁里扫视。
“你不懂。有时候,黄金就是埋在狗屎堆里的。”
李锋踢开一根废弃的排气管,“咱们要造船,光有钱不够。全新的船用钢板、发动机、推进器,那是天价。但在这里,有时候能淘到国营厂淘汰下来的好东西,只要稍微修修,就能省下一大半的钱。”
这就是穷人的智慧,也是原始积累阶段必须经历的肮脏。
前世,李锋发家后,曾听那位业界的传奇工程师韩天明感慨过:“我这辈子最有才华的设计,不是后来拿奖的那些大轮船,而是在那个废品堆里,画在一张用来包油条的报纸背面的草图。”
李锋今天来,就是为了这张图,更是为了这个人。
“哎!老马!这堆铜线怎么卖?”
“那个谁!别乱动!那电机还有用呢!”
废品站老板老马是个独眼龙,正光着膀子在指挥几个小工分拣废品,嗓门大得像破锣。
“吵什么吵!滚开!你们这群蠢货!”
突然,一阵极其突兀的咆哮声从废品站角落的一个窝棚旁传了出来。
这声音虽然沙哑,透著一股子宿醉后的虚弱,但那纯正的伦敦腔英语,在这个充满方言的县城废品站里,显得格格不入,就像是在猪圈里突然奏响了钢琴曲。
泥鳅吓了一跳:“卧槽?这谁啊?咋还说上鸟语了?”
李锋的眼睛却猛地亮了。
找到了!
他快步朝那个角落走去。
只见在一个用石棉瓦搭成的简易窝棚前,一个头发长得盖住眼睛、胡子拉碴像野人一样的中年男人,正手里拎着个空酒瓶子,跟独眼龙老马对峙。
这男人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白衬衫,领口敞开,露出排骨一样的胸膛。他浑身酒气熏天,眼神狂乱而愤怒,手里死死攥著一张皱巴巴的、沾了油污的大图纸。
“老酒鬼!你发什么疯?”
老马也不甘示弱,挥舞着手里的秤杆,“这一斤废纸就两毛钱!你这张破纸能有二两重?我给你五毛钱已经是看你可怜了!你还敢骂人?”
“这不是废纸!”
那个“野人”激动得浑身发抖,虽然说回了中文,但还是夹杂着英语,“这是design!是设计图!是流体力学的杰作!你们这群没文化的土包子!这是能改变中国造船业的东西!你居然想拿它去擦屁股?!”
“我管你什么流体流脓的!”老马不耐烦了,“不想卖就滚!别耽误我做生意!占着我这窝棚睡了好几天了,还没收你房租呢!”
说著,老马就要上手去抢那张图纸。
“别动!谁动我跟谁拼命!”
“野人”猛地把图纸护在怀里,举起手里的空酒瓶就要砸。
“嘿!反了你了!”老马一挥手,旁边几个正在拆废铁的小工立马围了上来,手里拿着扳手和铁棍,一个个凶神恶煞。
眼看就要上演一出全武行。
那“野人”虽然凶,但明显身体虚弱,一阵风都能吹倒,真要动起手来,估计得被打个半死。
“住手。”
一个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
李锋分开人群,走了进去。
老马一看来人是个生面孔,但看穿着打扮虽然不奢华却很体面(李锋特意穿了衬衫西裤),而且身后还跟着个机灵的跟班(泥鳅),便收敛了几分凶气。
“这位老板,有何贵干?收铜还是收铁?”
“我收纸。”
李锋指了指那个“野人”怀里的图纸,又指了指那个“野人”。
“这张纸,还有这个人,我都要了。”
“啊?”老马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老板,你口味挺重啊。这老酒鬼是个疯子,满嘴胡话,还欠了我不少酒钱。你要是想要,把他带走,把他欠的五十块钱酒钱结了就行。”
“五十?”
李锋二话不说,从兜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拍在老马手里,“不用找了。剩下的,算是给他买身干净衣服的赔偿。”
“得嘞!老板大气!”老马乐开了花,只要给钱,谁管这疯子去哪。
李锋转过身,看着那个依然保持着防御姿势的男人。
这就是韩天明。
也就是后来的“韩工”。
谁能想到,这个现在看起来像个乞丐一样的男人,曾是公派留洋的高材生,回国后在国营大厂当总工,因为技术理念太超前,加上不懂人情世故,被厂里的保守派排挤,最后老婆带着孩子跑了,他也因为一次事故背了黑锅,彻底消沉,流落到了这个小县城。
“你你要干什么?”
韩天明警惕地看着李锋,抱紧了怀里的图纸,酒气中透著一股子傲气,“别以为你帮我付了钱,就能拿走我的图纸!这是我的命!你要是也想拿去包废品,我宁可撕了它!”
“我不包废品。”
李锋没有靠近,而是站在三米开外,目光落在那张图纸露出的一角上。
“系统,扫描目标物品。”李锋在心里默念。
“滴!”
【扫描完成!】
【物品名称:改良型双体流线船壳设计草图】
【价值评估:s级(当前时代黑科技)】
【说明:该设计通过改变船底流线结构,可有效减少30的水阻,提升20的抗浪性,是近海渔船改装的神器。】
果然是好东西!
李锋心中的大石头落了地。
他看着韩天明,缓缓开口,用的是一种极其专业的口吻:“双体流线设计,虽然能减少水阻,但如果龙骨的重心不调整,遇到横向浪的时候,侧翻的风险会增加15。韩工,你的这个设计,还在理论阶段吧?”
“轰!”
这句话像是一道雷,劈在了韩天明的头顶。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圆,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老板”。
在这个小县城,在这个废品站,甚至在他原来的那个大厂里,都没人能一眼看出这张图纸的门道!
那些人只知道它是纸,只知道它能卖两毛钱!
“你你懂流体力学?”韩天明的声音颤抖,手里的酒瓶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略懂皮毛。”李锋当然不懂,他是照着系统提示念的,但这不妨碍他装这个逼。
“但我知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李锋走上前,不嫌脏,也不嫌臭,伸出手,轻轻地帮韩天明整理了一下那个敞开的、露出排骨的衣领。
“韩工,这地方配不上你,也配不上这张图。”
“我有一艘船,想造,但缺个掌舵的技术人。我有钱,但我缺一个能把钱变成钢铁巨兽的脑子。”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要是信得过我,咱们换个地方,喝顿好的。不是这种劣质的散装白酒,是正经的茅台。怎么样?”
韩天明呆呆地看着李锋。
多少年了?
自从下岗后,自从那个家散了后,所有人都把他当疯子,当垃圾,当瘟神。
从未有人,用这样平等、甚至带着一丝尊重的眼神看过他。也从未有人,能一眼看懂他怀里这张图纸的价值。
眼泪,毫无征兆地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涌了出来,冲刷著满是污垢的脸庞,留下了两道白印。
“我我没钱付酒钱”韩天明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嗫嚅著说道。
“我请。”李锋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而且,如果你愿意出山,以后你的酒,我李锋包圆了。”
半小时后。
县城一家还算干净的小澡堂里。
李锋坐在大厅的藤椅上,抽著烟。泥鳅在旁边一边给李锋扇扇子,一边小声嘀咕:“锋哥,那老头儿看起来也不像啥大师啊,洗澡的时候我看见了,瘦得跟猴似的,身上全是泥,搓澡师傅都换了两块搓澡巾。”
“人不可貌相。”李锋吐出一口烟圈,“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不一会儿,更衣室的帘子掀开。
一个穿着李锋新买的白衬衫、黑西裤,刮了胡子、剪了头发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虽然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显得有些消瘦,脸色也有些苍白,但那挺直的脊背,那双虽然带着忧郁却闪烁著智慧光芒的眼睛,瞬间让他换了一个人。
那股子书卷气和工程师特有的严谨气质,怎么也挡不住。
“嚯!大变活人啊!”泥鳅看直了眼。
韩天明有些局促地扯了扯新衣服的下摆,他已经很久没穿过这么干净的衣服了。
“李李老板。”韩天明走到李锋面前,声音虽然还有些发虚,但已经有了几分底气,“让你破费了。”
“叫我阿锋或者李锋都行。”李锋站起身,递过去一根烟,“走,去吃饭。咱们边吃边聊。”
饭店选在了一家僻静的川菜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几杯茅台下肚,韩天明的脸上泛起了红晕,话匣子也打开了。
“李锋,你刚才说你想造船?”韩天明放下酒杯,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谈到专业,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你是想造多大的?近海还是远洋?拖网还是围网?”
“我想造一艘能抗八级风浪,能跑外海,而且速度要比普通渔船快至少两成的铁壳船。”
李锋直截了当,“但我现在的资金有限,买不起全新的大马力引擎,也用不起最好的钢材。我手里只有几万块钱启动资金,但我有一艘旧的木壳船做底子,还有一些特殊的渠道能弄到废旧零件。”
“几万块?”韩天明皱了皱眉,“想造铁船?这钱连买钢板都不够。你在开玩笑吗?”
“我没开玩笑。”
李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凭借前世记忆画的一张草图,当然,很多关键数据是模糊的。
“如果我们在旧船的基础上,进行龙骨加固,外包钢板,然后利用你的流体力学设计,优化船体结构来提升速度,而不是单纯靠堆发动机马力呢?”
韩天明接过草图,只看了一眼,眼神就凝固了。
他迅速从兜里掏出那支从不离身的钢笔,在草图上飞快地勾画起来,嘴里念念有词:“增加浮力舱改变螺旋桨切角利用文丘里效应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
他在桌布上疯狂地计算著公式。
泥鳅看得一愣一愣的,感觉这两人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跟天书一样。
足足过了十分钟。
韩天明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燃烧着狂热的火焰,那是天才遇到知己、才华找到宣泄口时的激动。
“天才!这想法是天才!”
韩天明抓着李锋的手,“虽然这只是个半成品,但思路完全可行!如果我们能找到几个报废的涡轮增压器,再配合我的设计,我能让这艘破船跑出飞艇的速度!
“能做吗?”李锋笑着问。
“能!”
韩天明一口干掉杯子里的酒,“只要材料管够,只要你不怕我把船搞炸了,一个月!给我一个月时间!我给你造出一艘这片海上谁也追不上的怪物!”
“好!”
李锋也举起酒杯,“韩工,欢迎入伙。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李氏渔业’的总工程师。工资暂定一个月两千,包吃住,酒管够。等船下水了,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两千!
在1999年,这是一个普通工人工资的五倍!
韩天明的手颤抖了一下。
他看着李锋,眼眶又红了。
“士为知己者死。”
韩天明哽咽道,“李锋,这钱我不要。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这艘船造好了,名字能不能让我来取?”
“可以。”李锋点头。
“就叫‘破浪号’。”韩天明看着窗外,“我要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看看,我韩天明,还能乘风破浪!”
李锋笑了。
“好名字。不过,韩工,咱们这船是要跨越世纪的。不如叫‘千禧号’?”
韩天明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千禧号!跨越千年,好兆头!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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