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的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招待所泛黄的窗帘缝隙,刺在韩天明的脸上。
他猛地坐起身,脑袋里像是有个装修队在开工,“嗡嗡”直响。
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干净的白床单、床头柜上的暖壶,还有那叠整整齐齐放在床脚的新衣服,韩天明有一瞬间的恍惚。
记忆像潮水般涌回。
废品站的争吵、那个年轻人的眼神、澡堂里的热气、川菜馆里的茅台酒还有那句豪气干云的“千禧号”。
“我这是把自己给卖了?”
韩天明苦笑一声,揉了揉鸡窝一样的头发。
多少年了,自从离开研究所,他就像条丧家之犬,人人喊打。没想到,最后赏识他的,竟然是一个二十出头的渔民小子。
“韩工,醒了吗?”
门外传来敲门声,紧接着是泥鳅那充满活力的声音,“锋哥在楼下早点摊等着呢,豆浆油条,管够!”
韩天明深吸一口气,抓起那件新衬衫套在身上。
既然答应了,那就干吧。至少,那小子眼里的光,不像是骗人的。
半小时后。
一行人来到了老刘修船厂。
昨晚只是看了草图,今天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韩天明围着那艘刚刚做完基础加固的“李氏号”转了三圈。他手里拿着把小锤子,这里敲敲,那里听听,眉头越锁越紧,最后简直能夹死一只苍蝇。
“怎么样,韩工?”李铁在旁边紧张地搓着手,“这船底子是老红木的,结实着呢,昨天老刘还夸”
“垃圾。”
韩天明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李铁的话。
“这就是个大号的澡盆子。”韩天明指著船身,“红木是不错,但这船型设计是三十年前的老黄历了。阻力大、吃水浅、重心不稳。你们居然还给它加了个这么大的柴油机?这是嫌翻得不够快吗?也就是你们命大,没遇上横浪,不然早就喂鱼了!”
李铁被怼得脸红脖子粗,想反驳又不敢,毕竟人家是专家。
老刘在一旁听得也不乐意了,把焊枪一扔:“嘿!你这知识分子咋说话呢?我老刘修了二十年船,这船改得那是十里八乡都竖大拇指的!怎么到你嘴里成澡盆子了?”
“经验主义害死人。”韩天明看都不看老刘一眼,转头看向李锋,“老板,如果你想靠这艘船去远海,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这就是个近海溜达的货色,要想改成你说的‘钢铁怪兽’,除了龙骨能留着,其他的都得拆!还得大拆!”
气氛一下子变得僵硬起来。白马书院 首发
泥鳅缩了缩脖子,心想这“大神”脾气是真臭啊,刚来就砸场子。
李锋却一点没生气,反而笑了。
这就对了。
要是韩天明一来就说“好极了”、“没问题”,那李锋才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找了个骗子。只有真正懂行的人,才眼里揉不得沙子。
“韩工,拆没问题。但这船底子就在这儿,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有什么具体的方案吗?”李锋递过去一根烟。
韩天明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
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昨天那张皱巴巴的草图,铺在满是油污的案板上。
“昨晚我回去琢磨了一宿。”韩天明指著图纸,“要想让这老木船跑出速度,还要抗风浪,常规改法肯定不行。得用非常规手段。”
“怎么个非常规法?”
“加装‘水翼’和‘导流罩’。”韩天明用笔在船底画了几道线,“但这涉及到极复杂的流体力学计算,尤其是螺旋桨的导流罩,角度差一厘,效果就差千里。我手里没有精密的测量仪器,也没有现成的数据模型,光靠脑子算,至少得算半个月,还不一定准。”
说到这,韩天明有些颓丧地叹了口气,“这就是条件限制。咱们这是小作坊,不是国家实验室。”
这也是他当年在厂里遇到的最大困境——有想法,没条件实现。
“数据模型?”
李锋嘴角微微上扬,“如果我有呢?”
“你有?”韩天明一愣,随即摇头失笑,“老板,别开玩笑了。那玩意儿都在苏联或者美国人的保险柜里锁着呢,国内也就是几家顶级研究所才有”
“韩工,你看看这个。”
李锋没有多解释,而是转过身,假装从随身的黑布包里掏出了一卷蓝图。
这是他昨晚花了整整500点海神积分,从系统商城里兑换出来的——【初级民用渔船螺旋桨及导流系统改良详图】。
“哗啦——”
蓝图在案板上铺开。
纸张崭新,散发著一股淡淡的墨香。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各种复杂的线条、剖面图和数据标注。
韩天明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下一秒,他整个人像触电一样,猛地扑了上去,脸几乎贴在了图纸上。
“这这是”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呼吸急促得像个风箱。
作为行家,他一眼就看出了这张图纸的含金量。
这不仅是设计图,更是经过了无数次实验验证后的最终定稿!每一个弧度,每一个倒角,每一个参数,都精准到了微米级!
更让他震惊的是,这种设计理念,居然跟他脑海中构想的“双体流线”不谋而合,甚至比他想的还要完美、还要超前!
“这就是我要找的!这就是我要找的啊!”
韩天明颤抖着手,抚摸著那些线条,眼泪再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这次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朝闻道夕死可矣的狂喜。
“这导流槽的设计简直是神来之笔!利用排出水流的反冲力,还能增加船体的下压力,解决侧翻问题天才!画这图的人是天才!”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李锋,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疑惑。
“老板,这图你是从哪弄来的?这绝对不是国内现有的技术!就算是苏国人不,就算是漂亮国人,也不一定能把民用船做到这么极致!”
旁边的老刘和李铁虽然看不懂图,但看着韩天明这副疯魔的样子,也知道李锋拿出了了不得的东西。
“这你就别管了。”
李锋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我有我的渠道。你就告诉我,有了这张图,能不能把‘千禧号’造出来?”
“能!太能了!”
韩天明像是打了鸡血一样,一把抓起桌上的铅笔,“有了这个,我不光能造出来,我还能把工期缩短一半!把成本压缩三分之一!只要照着这个做,这艘破木船,能跑赢海警的巡逻艇!”
“好!”
李锋一拍桌子,“那就开干!缺什么,列个单子!”
韩天明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他趴在图纸上,笔走龙蛇,嘴里念念有词。
“钢板要加厚,5毫米的船用钢螺旋桨得重新铸造,得找县里的铸造厂还需要两台废旧的涡轮增压器,这个可以去拆车厂淘还有”
半个小时后。
一张密密麻麻的采购清单递到了李锋手里。
李锋接过来,扫了一眼,心头却是一沉。
材料倒是都不算太稀有,但数量多,且杂。
“韩工,这一套下来,大概得多少钱?”李锋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韩天明挠了挠头,心算了一下。
“如果有这张图纸,很多弯路不用走了,模具也能省不少。但是材料费是硬杠杠。钢板、铜材、加上加工费保守估计,得五万块。”
“五万?”
旁边的李铁惊呼一声,“咋还要这么多?咱不是有旧船底子吗?”
“旧船只剩个骨架了。”韩天明解释道,“这基本上等于重新造一艘半钢船。而且,这还没算人工费和意外损耗。五万,那是最低预算。要想达到图纸上的完美效果,起码得奔著八万去。”
八万。
李锋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摸了摸口袋。
之前的卖鱼款,加上美金,确实有几万块。但这段时间花销不少,买了家电,修了房,给了泥鳅分红,又给了老刘修船定金。
满打满算,现在手里能动用的现金,大概只有四万出头。
而且,这四万块还得留一部分作为生活费和应急资金,不能全砸进去。
资金缺口,至少有五万。
“老板,有困难?”韩天明看出了李锋的犹豫,小心翼翼地问。他生怕这个项目黄了,这张神图要是不能变成实物,他死不瞑目。
“钱的事,我想办法。”
李锋收起清单,脸上没有露出丝毫难色,“韩工,你只管带着老刘他们先做前期准备,拆船、除锈、测量。三天之内,第一笔材料款两万块,准时到位。剩下的,我会在半个月内补齐。”
“行!只要有两万,就能先开工把龙骨和外壳搞定!”韩天明松了口气。
从修船厂出来,李锋的脚步明显沉重了一些。
“老三,咋整?”李铁愁眉苦脸,“三四万的窟窿啊。要不咱别改那么好了?凑合凑合得了?”
“凑合不了。”
李锋摇头,“这艘船是咱们立足的根本。以后还要跟赵得柱的大船在海上硬碰硬,质量不行就是送命。这钱,必须花。”
“可去哪弄钱啊?再去打鱼?最近风大,出不了海啊。”泥鳅也发愁。
确实,台风刚过,虽然近海能扑腾,但要想弄到填补几万块窟窿的大货,得去深海。而现在的破船,根本去不了。
这是一个死循环。
没船去不了深海赚大钱,没钱造不了好船。
李锋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看着远处县城的方向。
“借。”
李锋吐出一个烟圈。
“找谁借?谁有这么多钱借咱们?”李铁问。
李锋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眼神清冷的女人身影。
苏晚晴。
整个县城,有这个财力,又有这个魄力,且跟自己有利益捆绑的,只有她。
但是,张口借钱,这人情可就欠大了。而且,两人的关系现在还处于“合作伙伴”的阶段,这一开口,会不会让对方看轻了自己?
李锋有些纠结。
前世他习惯了用利益交换,最怕欠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情债。
“滴滴——”
就在这时,腰间的bp机突然响了。
李锋拿起来一看,上面是一串熟悉的号码,后面跟着简短的几个字:
【速来酒店,有急事。苏。】
李锋一愣。
说曹操,曹操到。
“哥,泥鳅,你们先回村,把家里安顿好。我去趟县城。”
李锋掐灭烟头,跨上摩托车。
不管是为了借钱,还是为了别的,这一趟,非去不可。
东海大酒店,总经理办公室。
苏晚晴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眉头紧锁,脸色比外面的阴天还要沉。
门被敲响。
“进。”
李锋推门而入,看到苏晚晴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出什么事了?”
苏晚晴抬头,看到李锋,眼中的焦虑稍微散去了一些,但依旧难掩疲惫。
“赵得柱动手了。”
苏晚晴把文件推给李锋,“这是市卫生局和工商局联合下发的整改通知书。说咱们酒店卫生不达标,存在严重食品安全隐患,勒令停业整顿一个月。”
“停业一个月?”
李锋拿起文件扫了一眼,冷笑出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咱们刚搞了全蟹宴,名声刚起来,他就来这招。这是想把咱们按死在起跑线上啊。”
“不仅如此。”
苏晚晴揉了揉眉心,“银行那边也变卦了。原本答应给我爸的一笔装修贷款,今天突然说审核不通过,停贷了。赵得柱放话了,谁敢给苏家贷款,就是跟他过不去。”
“现在,饭店账上的流动资金只够发这个月工资。下个月恐怕连进货的钱都没了。”
苏晚晴看着李锋,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李锋,对不起。之前答应你的入股分红,可能要黄了。如果你现在想退股,拿回你的货款,我可以把我的私房钱拿出来先给你。”
原来是这样。
李锋看着眼前这个虽然陷入绝境、却依然不想连累合作伙伴的女人,心里不仅没有失望,反而涌起一股暖流。
这女人,能处。
“退股?我李锋的字典里,没有退缩这两个字。”
李锋把文件扔回桌上,拉开椅子坐下,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苏晚晴。
“苏经理,正好。我也遇到了点难处。咱们可以说是同病相怜。”
“你也遇到麻烦了?”苏晚晴一惊。
“我要造船,缺钱。你也缺钱。咱们现在是两只蚂蚱拴在一根绳上。”
李锋笑了笑,眼神里闪烁著疯狂的光芒,“既然赵得柱想玩绝的,那咱们就陪他玩把大的。置之死地而后生,你敢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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