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对于下沙村的普通渔民来说,这就是平常的三个日夜,顶多是多了些谈资,少了些睡眠。
但对于李家兄弟来说,这是疯狂抢钱的三天。
北海渔场的鱿鱼汛期并没有让人失望,就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聚宝盆。每当夜幕降临,李锋带着兄弟和大嫂,就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在海面上不知疲倦地挥洒著汗水。第一晚,两千八百斤。第二晚,三千二百斤。
第三晚,汛期尾声,稍微少了点,也有两千一百斤。
当最后一筐鱿鱼被送上加工厂的卡车,当那个厚厚的信封再次交到李锋手里时,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加上之前的存款,再加上苏晚晴那笔没动的“嫁妆”,李锋手里的现金流,史无前例地突破了十二万!
在1999年,在一个人均月工资只有三四百块的小县城,十二万,是一笔足以让人眩晕的巨款。它可以买下半条街的门面,也可以让人舒舒服服地躺平过半辈子。
但李锋没有躺平。
他不仅没有把这笔钱存进银行吃利息,反而在这个清晨,带着这笔巨款,来到了县城边缘一个早已荒废的国营修造船厂旧址。 这里杂草丛生,到处是锈迹斑斑的龙门吊和废弃的铁轨。海风吹过,卷起一阵萧瑟的铁锈味。
“老三,咱们来这鬼地方干啥?”李铁看着四周荒凉的景象,心里直打鼓,“咱不是要在老刘那修船吗?”
“老刘那是修补匠,这里才是造巨兽的窝。”
李锋站在一个空旷的干船坞前,眼神灼热。
这个船坞虽然废弃了,但基础设施还在,滑道、起重架只要稍微修缮就能用。最重要的是,这里够大,够隐蔽,而且租金便宜得像白捡——因为那个看门的老头,正是韩天明当年的老部下。
“来了?”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集装箱改装的临时工棚里传出。
门帘掀开,走出来一个男人。
李铁和泥鳅都愣住了,差点没认出来。
这还是那个在废品站发疯的酒鬼韩天明吗?
此刻的韩天明,剃掉了那窝乱糟糟的胡子,头发理成了精神的板寸,鼻梁上架著一副不知从哪找来的黑框眼镜。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工装,胸前的口袋里插著三支笔——红蓝铅笔和钢笔。
虽然人还是很瘦,脸颊凹陷,但那双眼睛里,闪烁著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那是属于顶级工程师的自信和狂热。
“韩工。”李锋笑着迎上去,递过去一根烟。
韩天明没接,摆了摆手:“戒了。造船的时候手不能抖,脑子不能浑。烟酒都戒了。”
李铁在旁边听得肃然起敬。这就叫专业!
“材料都到了吗?”李锋问。
“到了。”韩天明指了指船坞旁那堆积如山的钢板和龙骨钢材,“你要的那两台废旧涡轮增压器我也让人从省城拆车厂拉回来了,正在做适配调试。钢板是莱钢产的船用钢,虽然不是顶级的,但用来造这个级别的渔船,足够了。”
说到这,韩天明转过身,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船坞,声音突然变得激昂起来。
“李锋,你想好了吗?这一步迈出去,钱就变成铁了。要是失败了,你这就全是废铁。”
“我不怕它是废铁,我怕它是破铜烂铁。”
李锋走到韩天明身边,看着那张铺在桌子上的巨大蓝图。那是韩天明结合了系统图纸和现有材料,熬了三个通宵重新绘制的。
图纸上,一艘线条流畅、造型凶猛的渔船跃然纸上。它不同于此时常见的圆头渔船,船头尖锐如刀,船底设计了独特的双体流线导流槽,船尾则是加强型的推进结构。
这不像是一艘打鱼的船,倒像是一艘用来冲锋陷阵的战舰。
“这就是‘千禧号’。”韩天明的手指划过图纸,“按照你的要求,加强了龙骨,加厚了船头钢板。如果装上那两台增压机,它的极速能达到28节,甚至30节。在这个吨位里,它是海上的法拉利,也是坦克。”
30节!
李铁和泥鳅听不懂节是多少公里,但他们知道,金牙张那艘最快的铁壳船,顶天了也就跑个18节。这简直就是飞啊!
“开工!”
李锋只说了两个字。
“那就铺龙骨!”
韩天明一声令下。
船坞里早就等候着的十几个工人立刻动了起来。
“噼里啪啦——”
泥鳅点燃了早已准备好的一挂五千响的大红鞭炮。
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在硝烟弥漫的喜气里,一根足有十几米长、黑沉沉的巨大工字钢龙骨,被老式龙门吊缓缓吊起。
这根龙骨,是整艘船的脊梁。
它承载的不仅仅是几吨重的钢板,更是李家翻身的希望,是李锋对抗那个庞大资本帝国的底气。
“落!”
韩天明挥动小红旗。
“轰隆!”
龙骨稳稳地落在船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大地仿佛都跟着颤抖了一下。
“滋滋滋——”
焊枪点亮,刺眼的电弧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船坞。
那是钢铁结合的声音,是工业时代最美妙的乐章。
李铁看着那一闪一闪的焊花,眼睛湿润了。他不懂什么流体力学,也不懂什么涡轮增压,但他知道,眼前这个正在一点点成型的大家伙,是属于他们李家的。
爹要是看到了,该多高兴啊。
“老三,这船真能造出来?”李铁喃喃自语。
“能。”
李锋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眼神坚定,“不仅能造出来,它还会是这片海域的王。”
接下来的日子,这里变成了战场。
李锋几乎住在了工地上。他虽然不懂技术,但他负责后勤,负责给韩天明挡住一切干扰。
没钱了?他去想办法。
工人累了?红烧肉、二锅头管够。
在这个废弃的船坞里,一艘在这个时代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科幻色彩的钢铁怪兽,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生长出血肉。
然而,这边的热火朝天,并没有逃过有心人的眼睛。
距离船坞两公里外的一处荒山上。
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静静地停在树林阴影里。
车窗半降,露出赵得柱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他手里拿着一个高倍望远镜,死死地盯着远处那个火花四溅的船坞。
在他旁边,坐着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男人,正是他的“军师”。
“老板,查清楚了。”
军师低声说道,“那块地是废弃的国营资产,李锋这小子钻了空子,租金很低。那个领头的工程师叫韩天明,是个疯子,以前因为技术事故被开除的。这帮乌合之众,居然想造铁船,真是笑话。”
“笑话?”
赵得柱放下望远镜,冷哼一声,“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拉起这么个摊子,还能搞到莱钢的板材,你觉得这是笑话?”
他的眼神阴鸷而毒辣。
作为滨海县的首富,他对危险的嗅觉比狗还灵。
那个叫李锋的年轻人,从一个烂赌鬼,到还清债务,到打垮金牙张,再到全蟹宴上的反戈一击,现在竟然开始造船了!
这一步步走来,快得让人心惊,稳得让人害怕。
如果真让这艘船下水了,凭借李锋那邪门的找鱼运气,再加上这艘一看就不简单的铁船,这片海域,还有他赵得柱的立足之地吗?
“老板,要不要找人去”军师比划了一个“捣乱”的手势,“或者是举报他们违建?消防不合格?”
“那些小手段没用。老科那个老不死的还在位子上,他护着那小子呢。”
赵得柱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根雪茄,狠狠地咬断烟头,“要干,就干得彻底点。”
他看着远处那逐渐成型的龙骨,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造吧,让他造。现在的投入越大,将来死得越惨。”
“等到船下水的那一天”赵得柱吐出一口烟雾,声音轻得像鬼魅,“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船毁人亡。我要让这艘所谓的‘千禧号’,变成他的铁棺材!”
“去,联系一下‘那个人’。”
军师脸色一变,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人物:“老板,动用‘那个人’,代价可不小,而且要是失手了”
“我只要结果。”
赵得柱升起车窗,黑色的奥迪车缓缓启动,像一只巨大的甲壳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山林的阴影中。
而在山下的船坞里,电焊的弧光依旧在闪烁。
李锋站在龙骨旁,突然感觉背脊一阵发凉。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山峦。
“锋哥,咋了?”泥鳅问。
“没事。”李锋裹紧了衣服,眼神变得更加锐利,“起风了。告诉兄弟们,加快进度!我有预感,这艘船,得早点下水。”
风雨欲来。
一场围绕着这艘钢铁巨兽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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