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是指缝里的沙，不知不觉，半个月过去了。

废弃船坞早已变了模样。

那艘原本只存在于蓝图上的“千禧号”，如今已经初具雏形。巨大的龙骨像是一条钢铁巨龙的脊椎，卧在船台上，两侧的肋骨也已经焊接完毕，暗红色的防锈漆在阳光下散发著一种粗犷的工业美感。

不得不说，韩天明是真有两把刷子。

他带着那帮下岗的老技工，硬是凭著简陋的设备和手工敲打，把那复杂的双体流线结构给弄出来了。虽然还没蒙皮，但那股子凶悍的气势已经扑面而来。

“老三，照这速度，再有个把月就能下水了吧？”

李铁手里端著大茶缸，蹲在工棚门口，看着那艘船，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自己的亲儿子。这段时间他也没闲着，天天在这当监工，甚至自己上手搬钢板，肩膀都磨破了几层皮。

“只要材料跟得上，钱到位，月底就能封顶。”

李锋坐在一旁的破沙发上，正在核对账本。

这半个月，钱花得像流水一样。钢板、焊条、氧气乙炔，还有那是两台还在调试的涡轮增压器，每一项都是吞金兽，现在账面上只剩下不到三万块了。

虽然资金有点紧，但还在控制范围内。

“老板！不好了！出事了！”

就在这时，一声变了调的嘶吼打破了船坞的宁静。

只见韩天明戴着安全帽，手里挥舞著一把卡尺，跌跌撞撞地从船肚子里跑出来，脸色煞白，满头冷汗，连眼镜歪了都顾不上扶。

李锋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起来：“韩工，咋了？有人受伤了？”

在工地，最怕的就是出安全事故。

“不是人！是船！船要出大事了！”

韩天明冲到李锋面前，气都喘不匀，抓着李锋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刚才刚才我复核船底承重梁的数据，发现发现不对劲！”

“哪不对劲？”李锋沉声问。

“钢板！钢板被调包了！”

韩天明的声音都在发抖，那是愤怒，更是后怕，“原本设计用的是莱钢产的ah36高强度船用钢，那是专门用来抗深海压力的。可是刚才我一测硬度和厚度，发现发现那是q235的普通碳素钢！”

“什么？！”

旁边的李铁虽然不懂型号，但“普通”两个字他听懂了，“韩工，你是说有人把好钢换成了烂铁？”

“何止是烂铁！那是杀人！”

韩天明摘下安全帽，狠狠摔在地上，“这批钢板是用在龙骨连接处和船底受力最大的部位！如果用了这种普通钢，平时看不出来，一旦遇到大风浪，或者全速航行，船体受力不均，龙骨直接就会断裂！到时候整艘船都会解体！船上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轰！

李锋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雷。

船毁人亡！

这是一招绝户计啊！

“韩工，你确定吗？”李锋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比冬天的海风还要寒。

“我拿脑袋担保！我是干了一辈子技术的，这钢板一敲声音都不对！而且而且我看过了，那批钢板上的钢号被人用砂轮机打磨过，重新喷了漆！这是有人故意造假！”

韩天明咬牙切齿，“这批料是昨天刚进场的，昨晚连夜焊接上的。幸亏我有复核的习惯，不然等蒙了皮，神仙都发现不了！”

“妈的！谁干的？！老子劈了他！”

李铁一听这是要害他弟弟和全船人的命，眼珠子瞬间充血，抄起旁边的一根钢管就要往仓库冲。

“哥！站住！”

李锋一声暴喝，叫住了暴走的二哥。

“现在去闹，除了打草惊蛇，什么用都没有。”

李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绝对不是简单的偷工减料吃回扣。

如果是为了贪钱，没必要换这种关键部位的钢板，那是要出人命的。做这种手脚的人，目的只有一个：让“千禧号”在海上沉没，让他李锋死无葬身之地。

在这个县城，跟他有这种深仇大恨，又有能力把手伸进船厂的，只有一个人。

赵得柱。

“好狠的手段。”

李锋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深吸一口，让尼古丁平复躁动的神经。

“韩工，这批钢板是谁经手的？”

“采购是泥鳅负责的，但入库验收是是小张。”韩天明回忆了一下，“小张是李铁带来的徒弟吧？”

“张伟？”李铁愣住了，“不可能！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老实巴交的，跟我学了三年徒弟，他能干这事儿？”

李铁的徒弟叫张伟，是下沙村隔壁村的，平时沉默寡言，干活挺勤快。比奇中闻王 首发这次造船缺人手，李铁特意把他叫来帮忙看仓库。

“知人知面不知心。”

李锋弹了弹烟灰，“哥，先别急着下定论。这事儿没那么简单。张伟一个人干不了这事儿，调包钢板得有车，得有外应。”

“那现在咋办？报警？”韩天明问。

“不报警。”

李锋摇摇头，“报警顶多抓个张伟，判几年。真正的幕后黑手还在那喝茶看戏呢。既然他们想玩阴的，那咱们就陪他们玩玩。”

李锋转过身，看着工棚外忙碌的工人们。

这里面，藏着鬼。

“韩工，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千万别声张，就当没发现。”

“啊？那这船”

“船照造，但在关键部位，你给我留个‘活扣’，或者表面焊上，里面别焊死。反正就是要做出一副我们在继续施工的假象。”

李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要让他们以为，计谋得逞了。”

当天下午。

李锋骑着摩托车去了趟市里的电子城。

1999年的电子产品还是稀罕物，尤其是这种“特种设备”。

在一家挂著“安防监控”牌子，实则是卖各种走私电子产品的小店里，李锋找到了他要的东西。

“老板，有那个吗？”李锋比划了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手势。

秃顶老板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要啥？”

“针孔的。带录像功能的。”李锋压低声音，“最好是无线的，能远程接收。”

“兄弟，这玩意儿可不兴卖啊，违法的。”老板摆摆手。

“两千。”李锋直接报价，“我不干坏事，就是防贼。我家厂子最近老丢东西。”

看在钱的面子上，老板从柜台底下的暗格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塑料盒。

“这是刚从南方过来的货，日本人的技术。摄像头只有纽扣大，带红外夜视，连接一个录像机，能录12个小时。但信号传输距离只有两百米。”

“够用了。”

李锋付了钱，拿着那个在这个年代堪称“黑科技”的设备，回到了船厂。

夜幕降临。

船厂的工人们陆续下班了。

李锋借口要检查线路，把所有人都支了出去。然后，他趁著夜色，爬上了仓库的房梁，将那个微型摄像头藏在了一个废弃的排风扇后面，镜头正对着存放钢材的区域和仓库大门。

接收器和录像机，则被他藏在了离仓库不远的一个隐蔽的杂物间里。

做完这一切，李锋回到了工棚。

“哥，你去把张伟叫来，还有泥鳅，咱们开个会。”李锋故意提高了嗓门，“这几天资金有点紧，大家的工资可能要拖一拖。”

几分钟后，张伟来了。

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长得黑黑瘦瘦，眼神有些躲闪，两只手不停地搓着衣角。

“锋哥，师傅，你们找我？”

“坐。”

李锋给他倒了杯水，一脸愁容地叹了口气，“伟子啊，最近厂里情况不太好。你也知道，造船是个无底洞，我手里的钱快见底了。再加上韩工那边要求高，材料费超标了”

张伟低着头，不敢看李锋，小声说：“锋哥，那那咋办？要不我这月工资先别发了？”

“那哪行？你们跟着我干，不能亏待了你们。”李锋摆摆手，“我是想说，最近咱们得省著点用料。特别是晚上，我想把守夜的人撤了，省点开支。你是管仓库的，以后晚上锁好门就行，不用一直盯着了。”

“啊？撤了守夜的？”张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又变成了某种窃喜，“那那万一进贼咋办？”

“这破地方，除了废铁啥都没有，贼都不稀罕来。”李锋苦笑，“就这样吧，今晚开始，大家都回去睡个好觉。我也得出去筹钱了。”

“哎，好，好”张伟连连点头，端起杯子喝水，掩饰著颤抖的手。

看着张伟那副心虚的模样，李锋心里已经有了底。

果然有鬼。

深夜十二点。

整个船厂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远处的狗叫声偶尔传来。

杂物间里，李锋、李铁和泥鳅三人，正围在一个小小的黑白监视器前，屏住呼吸。

屏幕上是一片惨白的红外画面，正对着仓库大门。

“老三，你怀疑张伟？”李铁还是不愿相信，“那孩子老实”

“嘘。”李锋竖起手指。

就在这时，屏幕上有了动静。

只见仓库的大门被人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钻了进来。虽然画面模糊，但那一瘸一拐的走路姿势，李铁一眼就认了出来。

正是张伟！

张伟并没有偷东西。

他拿着手电筒，在钢板堆里翻找了一会儿，然后拿出一桶油漆和砂轮机。

但他没有开动机器，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事先准备好的钢印模具，对着几块还没使用的钢板侧面，用力地敲了下去。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那动作分明就是在伪造钢号！

紧接着，仓库后门被打开了。

两个穿着黑衣的陌生人走了进来，也没说话，甚至连脸都蒙着。他们和张伟配合默契，三人合力，将几块标注著“ah36”的好钢板抬了出去，然后又从外面抬进来几块外观一样、但明显质感不同的劣质钢板。

偷梁换柱！

“真的是他”

李铁看着屏幕，双眼赤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老子平时对他那么好！他居然勾结外人来害我弟弟！”

“畜生！简直是畜生！”泥鳅也气得想冲出去。

李锋死死按住两人的肩膀。

“别动。”

李锋的声音冷得像从地狱里飘出来的，“捉贼捉赃，捉奸捉双。现在冲出去，顶多是打他一顿。我要的，是他背后的人。”

屏幕上，交易似乎完成了。

其中一个黑衣人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张伟的口袋里，还拍了拍他的脸，似乎在夸奖他。

张伟拿着信封，手在发抖，但还是贪婪地捏了捏厚度。

“录下来了吗？”李锋问。

“录着呢。”泥鳅指了指正在转动的录像带。

“好。”

李锋看着屏幕里那个熟悉的背影，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死人的漠然。

“哥，明天早上，你去请张伟喝酒。就说咱们要给他发奖金。”

“发奖金？”李铁一愣。

“对。给他发个大的。”李锋冷笑，“既然他喜欢演戏，那咱们就陪他演全套。我要借他的嘴，给赵得柱送一份‘大礼’。”

这一夜，李锋没有睡。

他反复看着那段录像，脑海中已经布下了一个局。

一个不仅能解决这次危机，还能反将赵得柱一军的死局。

“赵得柱，既然你想让我船毁人亡，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自掘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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