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的最后几天,滨海县迎来了一场罕见的寒潮。
凛冽的北风裹挟著冰碴子,呼啸著穿过废弃船坞的空隙,发出呜呜的怪叫。工人们都穿上了厚厚的棉大衣,即便如此,手里拿的焊枪和扳手还是冷得像冰坨子。
距离元旦下水,只剩下不到一周了。
这几天,李锋总觉得眼皮在跳。虽然“反间计”已经成功,张伟那边也传回消息说赵得柱信以为真,正在等著看笑话,但李锋知道,赵得柱那种人,绝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这不,事儿来了。
一大早,李锋刚骑着摩托车进船厂,就听见工棚那边传来一阵女人的尖叫和哭闹声,夹杂着孩子的哭喊,在空旷的厂区里显得格外刺耳。
“韩天明!你个杀千刀的!你把儿子还给我!你自己是个废物就算了,还要拖累儿子跟你一起喝西北风吗?”
“大家快来看看啊!这个狠心的爹,自己吃不饱穿不暖,还要霸占著孩子不放手啊!”
李锋眉头一皱,把车一停,大步走了过去。
只见工棚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工人。
人群中间,韩天明手里死死拽著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满脸涨红,脖子上的青筋都要爆开了。他身上的工装被扯开了两个扣子,脸上还有几道红印子,显然是刚被人挠的。
在他对面,站着一个烫著大波浪、穿着红色羽绒服的女人,正坐在地上撒泼打滚,一边哭一边指著韩天明的鼻子骂。
旁边还站着两个流里流气的男人,抱着膀子冷笑,似乎在给那女人撑腰。
“怎么回事?”李锋分开人群,走了进去。
韩天明一看李锋来了,像是看到了救星,又像是感到无比羞愧,低下了头:“老板,我”
“这是我前妻,刘翠芬。”韩天明声音颤抖,“她她要带走小乐。”
李锋看了一眼那个叫小乐的孩子。瘦得像根豆芽菜,戴着副厚厚的眼镜,满眼惊恐地躲在韩天明身后,死死抓着父亲的衣角,显然是一百个不愿意跟那个女人走。
“哟,这就是那个包工头啊?”
刘翠芬看见李锋,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一脸横肉地冲了过来,“你是老板是吧?正好!你给我评评理!这韩天明,下了岗,没房子没票子,现在居然还要带孩子?我今天必须把孩子带走!跟着他,孩子只能捡破烂!”
李锋冷冷地看着这个女人。
他记得韩天明说过,当初他落魄的时候,这女人卷走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跟人跑了,连孩子发烧都没管。这几年对孩子不闻不问,怎么今天突然母爱泛滥了?
而且,偏偏选在船即将完工的关键时刻。
李锋的目光扫过那两个站在一旁的男人,其中一个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带着家伙。
再联想到赵得柱的手段,李锋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是想搞乱韩天明的心态,让他没法工作,甚至想借此把韩天明逼走!没了总工程师,这船就算造好了也是个半吊子。
“你想带走孩子?”李锋点了根烟,语气平淡。
“废话!我是他亲妈!”刘翠芬理直气壮,“我现在找了个做生意的男人,有钱!能给小乐好的生活!韩天明能给啥?给孩子喝西北风?”
韩天明气得浑身发抖:“刘翠芬!你那是为了孩子吗?你是听说造船厂给我的工资高,你想来要钱!而且而且赵老板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来闹事?!”
“你放屁!什么赵老板李老板!”刘翠芬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声音更大了,“我就是为了孩子!今天你要是不给钱,不让人,我就不走了!我就睡在这儿!我看你们这破船还怎么造!”
说著,她就要往刚铺好的船台上冲。
那两个男人也晃晃悠悠地围了上来,一脸挑衅地看着李锋。
“我看谁敢动!”
李铁拎着把大铁锤,带着泥鳅和几个工人挡在了前面。
局势一触即发。
韩天明绝望了。他是知识分子,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要是真让这女人闹下去,这船就毁了,他也对不起李锋。
“老板,要不我把孩子给她吧”韩天明咬著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给个屁。”
李锋吐出一口烟圈,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他走到刘翠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刘翠芬是吧?听说你那个新相好,是在镇上开赌档的?”李锋的声音不大,却让刘翠芬心里莫名一慌。
“你你怎么知道?关你屁事!”
“是不关我事。但我听说,你那相好最近手气背,欠了赵得柱不少钱。赵得柱是不是许诺你们,只要把韩工搞臭,搞得这船造不下去,那笔账就一笔勾销?”
刘翠芬脸色瞬间煞白,像见了鬼一样看着李锋。
这事儿极其隐秘,这年轻人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李锋当然是猜的。但结合前世对赵得柱手段的了解,再加上这女人带来的两个打手那种混混气质,八九不离十。
“你你胡说!你含血喷人!”刘翠芬慌了,开始撒泼。
“我是不是胡说,警察来了就知道。”
李锋拿出手机,“我跟县局的何科长很熟。要不我请他查查你那个相好的底细?开设赌场,加上寻衅滋事,还有这孩子身上的伤,是你打的吧?”
李锋一把拉过小乐,撸起孩子的袖子。
瘦弱的胳膊上,赫然有几道青紫的掐痕。
“虐待儿童,遗弃罪。刘翠芬,你想不想进去吃几年牢饭?”
李锋的眼神陡然变得凶狠,“我李锋是个粗人,不懂法,但我有钱。我有的是钱请最好的律师告死你!我也能让你那个相好的在滨海县混不下去!你要不要试试?”
那一瞬间,李锋身上爆发出的戾气,把刘翠芬彻底震住了。
她本来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看着李锋那双不带感情的眼睛,还有周围那一圈拿着铁锤、扳手的工人,她怕了。
“我我”刘翠芬退后两步。
那两个打手见势不妙,也不敢动手,毕竟这是人家的地盘,真打起来肯定吃亏。
“滚。”
李锋从怀里掏出一叠钱,大概一千块,直接甩在刘翠芬脸上。
“这一千块,是买断费。拿着钱,滚出滨海县。要是再让我看见你出现在韩工或者孩子面前一次,我保证,你会后悔生出来!”
红色的钞票散落一地。
刘翠芬看着地上的钱,又看了看李锋那杀人般的眼神,哪里还敢废话。她手忙脚乱地捡起钱,连个屁都不敢放,带着那两个打手灰溜溜地跑了。
“走了真走了”
韩天明抱着孩子,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这几年的委屈,被前妻羞辱的愤恨,还有对孩子的愧疚,都在这一刻爆发了出来。
“行了,韩工,大老爷们哭啥。”
李锋走过去,把韩天明拉起来,“孩子没事了。”
他蹲下身,看着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小男孩。
“小乐是吧?”
李锋摸了摸孩子的头,“以后,你就住这儿。叔叔给你找最好的学校。咱们滨海县一小,还是省城的实验小学,随你挑。学费,生活费,叔叔全包了。”
“真的?”小乐怯生生地问,眼神里有了光。
“真的。你爸是个人才,是大科学家。你是科学家的儿子,以后也要有出息。”
韩天明听着这话,哭得更凶了。
他紧紧握著李锋的手:“老板阿锋我韩天明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了!”
安顿好孩子,李锋让泥鳅带小乐去买好吃的。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锋和韩天明两人。
韩天明洗了把脸,情绪平复了下来。他从那个贴身的帆布包最底层,拿出了一个用油纸包著的卷轴。
“阿锋,你救了我儿子,也救了我的尊严。”
韩天明郑重地把卷轴放在桌上,“之前那张图纸,其实我留了一手。”
“哦?”李锋眉毛一挑。
“那张图虽然完美,但只是船体结构的。”韩天明打开卷轴,里面是一张更加复杂、更加精细的设计图,“这,才是我压箱底的绝活——双推进器流体布局方案!”
“双推进器?”
“对!一般的渔船都是单螺旋桨。但我设计的这个,是在船尾两侧加装两个小型的辅助推进器,配合主引擎。启,不仅能瞬间提升30的航速,还能让船在高速过弯、甚至原地掉头时保持极高的稳定性!”
韩天明指著图纸上的数据,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
“这本来是我打算留着以后养老的专利。现在,我把它装在‘千禧号’上!”
“有了这个,赵得柱那些笨重的拖网船,在你屁股后面连灰都吃不著!在海上,速度就是命,灵活就是王道!”
李锋看着那张图纸,心里也是一阵激荡。
他没想到,这一时的善举,竟然换来了这么大的回报。
系统图纸虽然强,但那是死的。韩天明这个活生生的人才,才是最大的宝藏!
双推进器
李锋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千禧号”在海上戏耍赵得柱船队的画面。
“好!韩工,就按你说的办!”
李锋一拍桌子,“需要什么配件,哪怕是把县城的废品站翻个底朝天,我也给你弄来!”
“不用翻废品站。”
韩天明笑了,笑得很贼,“我知道以前的老厂仓库里,还积压着两套这种微型推进器,当废铁都没人要。我去刷个脸,用两瓶酒就能换回来!”
“哈哈哈哈!”
两人相视大笑。
窗外,寒风凛冽。
但在李锋的心里,却燃起了一团熊熊的烈火。
赵得柱,你的阴招我都接住了。
接下来,等到千禧年的钟声敲响,等到这艘钢铁巨兽冲入大海,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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