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的最后一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

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著同一个词——“千年虫”。

电视专家板著脸在分析电脑会不会瘫痪，银行会不会乱账，甚至还有传言说核弹会不会误射。在这个信息还不够发达的年代，未知的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县城的供销社里，蜡烛和火柴被抢购一空，大米和盐也遭了殃。就连下沙村的老头老太太，都在神神叨叨地念叨著“末日要来了”。

但对于废弃船坞里的这群人来说，管它什么虫，只要不吃钢板，那就不是事儿。

夜幕低垂。

寒风凛冽，却吹不散船坞里那股热火朝天的劲头。

巨大的探照灯将整个干船坞照得如同白昼。在那光柱的中心，一艘通体漆黑、只有吃水线以下涂著暗红色防锈漆的钢铁巨兽，静静地卧在滑道上。

它太大了。

对于习惯了木质舢板的渔民来说，这艘长达十八米、拥有流线型双体结构的钢制渔船，简直就是一艘航空母舰。

船头的“千禧号”三个大字，用红绸布盖著，只露出一点边角，透著一股神秘和霸气。

“韩工，咋样？还有没有什么纰漏？”

李铁手里拎着把大锤，围着船身转了第八十圈，眼神警惕得像是在巡视领地的老虎。自从出了内鬼那档子事，他和泥鳅这几天是轮班倒，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韩天明正趴在船尾的螺旋桨导流罩上，用千分尺量著什么。

听到问话，他直起腰，摘下满是油污的手套，脸上露出了一个孩子般纯粹的笑容。

“完美。”

韩天明拍了拍那冰冷的钢板，“除了还没下水测试极速，各项静态指标都超过了设计预期。李铁，你这弟弟，是个神人。他搞来的那些强化液，简直神了！钢板硬度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敲上去的声音都不一样！”

“那是！我老三那是文曲星下凡！”李铁嘿嘿傻笑，与有荣焉。求书帮 哽新醉快

李锋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俯瞰著这艘即将属于他的战舰。

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明天就是元旦。

千禧年的第一天，也是这艘船下水的日子。

“锋哥，苏经理来了！”

底下传来泥鳅的喊声。

李锋低头，只见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了船坞门口。苏晚晴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围着红围巾，手里提着两个大保温桶，正站在风中往上看。

在这充满机油味和铁锈味的粗犷工业区，她美得像是一朵盛开在钢铁丛林里的白玉兰。

李锋顺着梯子滑下来。

“这么晚怎么过来了？不是让你在家陪苏伯父跨年吗？”李锋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却更多的是暖意。

“我爸被县里叫去开会了，说是为了防那个什么千年虫，要保障供水供电。”

苏晚晴把保温桶递给跑过来的泥鳅，“这是我让后厨包的饺子，还有姜汤。大家忙活了一年，今晚是大年夜，不能亏了肚子。”

“嫂子大气！”泥鳅怪叫一声，抱着桶就跑去招呼工人们开饭了。

“嫂子”这个称呼让苏晚晴脸红了一下，但她没反驳，只是嗔怪地瞪了泥鳅的背影一眼。

“走，带你去个地方。”

李锋看着她冻红的鼻尖，心里一动。

“去哪？”

“上船。”

两人顺着舷梯，爬上了“千禧号”的甲板。

甲板还没完全铺好防滑层，有些地方还裸露著钢板，但这并不影响那种登高望远的开阔感。

站在这里，能越过船坞的围墙，看到远处漆黑的大海，还有另一侧县城里零星的灯火。

海风很大，吹得苏晚晴的长发乱舞。

李锋很自然地脱下自己的军大衣，披在了苏晚晴身上。大衣里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烘烘的，还有股淡淡的烟草味。

苏晚晴紧了紧大衣，把自己缩在这个男人的气息里，感觉前所未有的安稳。

“这船真大。”

苏晚晴跺了跺脚，听着脚下钢板发出的沉闷回响，“比我想象中还要威风。李锋，你真的做到了。”

“还没完呢。”

李锋靠在驾驶台的栏杆上，看着远处的黑暗，“造出来只是第一步，能下水、能跑起来、能抓到鱼，那才算数。明天恐怕不会太太平。”

提到明天，苏晚晴的脸色也凝重起来。

“你是担心赵得柱？”

“他肯定会来。”李锋冷笑一声，“那只老狐狸这半个月太安静了。安静得就像是一条准备捕食的毒蛇。张伟那边传来的消息，说赵得柱已经信了咱们船有质量问题的鬼话，正在憋著坏，想在明天的下水仪式上给咱们致命一击。”

“那你还搞那么大阵仗？”苏晚晴担忧道，“请了那么多人，要是真出了乱子”

明天的下水仪式，李锋不仅请了全村的老少爷们，还通过何科长请来了县渔政局的领导，甚至还有苏长河那边的商业伙伴。

这要是被赵得柱闹成了笑话，李锋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就是要人多。”

李锋转过身，看着苏晚晴的眼睛，“人越多，他的脸被打得就越响。他想让我身败名裂，我就借他的手，给‘千禧号’做个免费的广告。我要让全县人都知道，我李锋造的船，是金刚不坏之身！”

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自信到近乎狂妄的模样，苏晚晴有些痴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了李锋被风吹乱的衣领。

“我相信你。不管明天发生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大不了咱们重新摆摊卖鱼。”

“那可不行。”李锋抓住了她的手，“你的手是用来数钱的，不是用来杀鱼的。”

苏晚晴脸一热，想抽回手，却被李锋握得更紧了。

“还有五分钟。”

李锋突然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

“什么？”

“跨年。跨世纪。”

李锋指了指县城的方向，“听说今晚县里要在广场放烟花，庆祝新千年。虽然咱们看不见广场，但烟花升空，这儿能看见。”

两人并肩站在船头，十指紧扣。

船坞下，工人们吃著饺子，喝着姜汤，传来阵阵欢笑声。

“李锋。”

“嗯？”

“你说新世纪会是什么样？”苏晚晴看着漆黑的夜空，眼神里有一丝迷茫，“大家都说2000年是新时代的开始，会有很多变化。电脑、互联网、还有那些我们听都没听过的高科技咱们能跟上吗？”

作为90年代末的大学生，她对未来既憧憬又惶恐。

李锋笑了。

他当然知道未来是什么样。

那是高铁飞驰、5g互联、万物蓬勃的时代。也是中国巨龙真正腾飞的时代。

“放心吧。”

李锋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像是穿越了时光的预言。

“未来会比你想象的还要好一百倍。而我们”

他侧过头，深情地注视著苏晚晴。

“我们不会被落下。相反，我们会站在那个时代的潮头。”

“因为，这是我们的时代。”

话音刚落。

“崩——！！！”

远处县城的方向，第一朵烟花呼啸著升空，在漆黑的夜幕中炸开。

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五彩斑斓的烟火照亮了半个天空，也照亮了这艘静默的钢铁巨兽，照亮了甲板上那一对紧紧相依的身影。

“新年快乐。”李锋轻声说。

“新年快乐。”苏晚晴转过头，眼波流转。

在漫天烟火的映衬下，她踮起脚尖，在李锋那有些粗糙的脸颊上，轻轻地、飞快地啄了一下。

然后像是受惊的小鹿一样，把头埋进了李锋的军大衣里，再也不肯抬起来。

李锋愣了一下，随即摸了摸脸颊，笑得像个傻子。

这大概是重生以来，收到的最好的新年礼物。

烟花易冷，喧嚣终会散去。

凌晨一点，送走了苏晚晴，船坞重新恢复了宁静和肃杀。

李锋站在办公室里，看着那台还在工作的黑白监视器。

屏幕上，那个内鬼张伟正躲在角落里，用大哥大偷偷打着电话。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看他那点头哈腰的奴才样，李锋就能猜到电话那头是谁。

“哥，准备好了吗？”李锋问。

黑暗中，李铁擦拭着手里的大扳手，眼神凶狠：“准备好了。只要赵得柱敢来，我让他知道马王爷几只眼！”

“韩工呢？”

“韩工在检查最后的密封性。他说，这船就像他的孩子，谁敢动这船，他就跟谁拼命。”

“好。”

李锋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文件袋。

里面装着张伟偷换钢板的录像带复印件，还有这半个月来搜集的赵得柱一些灰色交易的把柄。

“明天，不仅是下水仪式。”

李锋看着窗外黎明前的黑暗，眼中寒芒闪动。

“明天，也是赵得柱在滨海县的葬礼！”

“睡觉！养足精神，明天看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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