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零年的正月初五,俗称“破五”,是迎财神的日子。
下沙村的年味儿还没散去,空气里还飘着鞭炮燃放后的硫磺味。村口的大榕树下,几个穿着红棉袄的小孩正趴在地上,撅著屁股在红纸屑里找没炸响的哑炮。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而浑厚的引擎声,打破了乡村午后的慵懒。
一辆黑得发亮的轿车,像是一头优雅的黑豹,缓缓驶入了这条满是尘土和鸡屎的村道。
那不是常见的桑塔纳,也不是偶尔能见到的奥迪100,而是一辆车头立著三叉星标志、车身修长宽大的“虎头奔”。
在这个连摩托车都算大件的渔村,这辆车的出现,无异于外星飞船降临。
“乖乖!这是啥车啊?这得好几十万吧?”
“几十万?你把咱们村卖了都买不起!这叫大奔!那是大老板坐的!”
村民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围在路边指指点点,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好奇。
车子在村口停下。
司机是个穿着黑西装的壮汉,一路小跑过来拉开后座的车门,还贴心地把手挡在门框上。
一只锃亮的义大利手工皮鞋踩在了下沙村的黄土地上。
紧接着,一个身穿灰色羊绒大衣、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他大概四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喷著发胶,脸上挂著一种矜持而疏离的微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捂住口鼻,似乎有些受不了这里的尘土味。
这人叫周文强,圈子里都尊称一声“周sir”。
表面上,他是从香江回乡考察的爱国港商,做的是进出口贸易;但实际上,他是几家西方大型深海打捞公司在东南亚地区的“买办”和“猎犬”。
他的鼻子很灵,专门闻那种埋在深海里的“腐尸味”——也就是沉船宝藏。
“请问,哪位知道柳红军先生住在哪里?”
周文强开口了,一口夹杂着粤语腔调的普通话,听起来有些别扭,但透著股“高等华人”的傲慢。
“柳红军?”
村民们面面相觑,一个个大眼瞪小眼。
“谁啊?咱们村有叫这名的吗?”
“好像瘸腿六的大名就叫柳红军?”有个上了岁数的老人犹豫着说道。
“瘸腿六?那个酒鬼?”
村民们更惊讶了。这么气派的大老板,开着大奔来找一个住在盐碱地的孤寡老头?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周文强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但脸上依旧保持着职业的微笑。他给身边的保镖使了个眼色。
保镖立刻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塞给旁边的一个小孩:“小朋友,带我们去,这糖都是你的。”
那小孩哪见过这么多奶糖,吸溜著鼻涕,高兴地在前面带路。
村西头,盐碱地。
瘸腿六的破院子依旧是一副随时要倒塌的模样。院墙是用黄泥垒的,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疯长的杂草。
屋檐下,瘸腿六正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竹躺椅上,手里拎着半瓶劣质散装白酒,身上盖著件破棉袄,晒著正午的太阳。那条叫“阿黄”的老狗趴在他脚边,耷拉着耳朵,时不时抖一下皮毛赶苍蝇。
“汪!汪汪!”
阿黄突然抬起头,冲著院门口狂吠起来。
瘸腿六皱了皱眉,醉眼惺忪地睁开眼:“叫魂啊谁啊?”
“柳老先生,冒昧打扰了。”
周文强站在那扇摇摇欲坠的柴门前,没有直接进来,而是很有礼貌地敲了敲门框。但他眼底的嫌弃,却怎么也藏不住。
这地方,简直就是猪圈。
“你是谁?”瘸腿六坐起身,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警惕。
他虽然老了,残了,但他还没瞎。
眼前这人,虽然穿着光鲜,但他身上那股味道——那种贪婪的、为了利益可以出卖一切的味道,瘸腿六太熟悉了。当年在公海上,那些拿着枪逼他们扔货的海盗背后,就是这种人在销赃。
“鄙人周文强,从香江来。”
周文强微笑着走进院子,保镖在他身后打开了一个折叠马扎,还垫了一块手帕,他这才坐下。
“我代表‘环球海洋历史研究会’,特意来拜访您这位当年的东海英雄。”
“英雄?”瘸腿六嗤笑一声,仰头灌了一口酒,“我就是个瘸子,是个废人。你找错人了,出门左拐,不送。
周文强并不生气。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温和:“柳老,明人不说暗话。我查过当年的档案,1978年,‘东海808号’在南沙群岛遭遇意外。您作为船长,在逃离风暴时,曾经记录过一组异常的声呐数据。”
瘸腿六喝酒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醉醺醺的模样。
“啥数据?我不记得了。我脑子早让酒烧坏了。”
“您记得。”
周文强盯着瘸腿六的眼睛,“那是一艘船。一艘二战时期,装满了某些特殊货物的运输船。它的位置,就在鬼哭礁附近。”
“放屁!”
瘸腿六把酒瓶子重重往地上一顿,“什么鬼哭礁?老子只知道那是吃人的地方!老子的腿就是在那断的!你少在这跟我扯犊子!”
周文强笑了。
他挥了挥手。
身后的保镖走上前,将一个黑色的皮箱放在瘸腿六面前那张满是油污的小木桌上。
“啪嗒。”
皮箱打开。
红彤彤的一片。
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码得像砖头一样。在破败的院子里,这堆钱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诱惑力。
“这里是十万块。”
周文强语气轻松,就像是在说十块钱,“只要您把当年的航海日志,或者那本笔记交给我。这钱就是您的。我可以安排您去香江最好的养老院,有专人伺候,天天喝茅台,再也不用在这个猪窝里受罪。”
十万!
对于一个靠低保度日的孤寡老人来说,这是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瘸腿六看着那箱钱,喉结滚动了一下。
周文强嘴角的笑意更浓了。没有人能拒绝这种诱惑,尤其是穷人。
然而。
“嘿嘿嘿嘿嘿”
瘸腿六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浑身乱颤,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伸出脏兮兮的手,抓起一沓钞票。
“真好看啊这钱真新啊”
“您喜欢就好。”周文强以为事成了。
下一秒。
“呸!”
瘸腿六一口浓痰,狠狠地吐在那沓钞票上!
然后他猛地一扬手,把那沓沾了痰的钱直接甩在了周文强的脸上!
“拿着你的臭钱,滚!”
瘸腿六咆哮著,抓起靠在椅子边的拐杖,疯了一样朝周文强打去,“想买老子的东西?想去挖咱们老祖宗的坟?做你的春秋大梦!那是大夏的海!里面的东西是国家的!你个假洋鬼子也配惦记?!”
“你!”
周文强猝不及防,被钞票打脸,又被拐杖扫到了肩膀,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那副斯文的眼镜都歪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阿彪!”周文强怒喝一声。
那个叫阿彪的保镖脸色一沉,上前就要动手。
“汪!!!”
一直趴在地上的老狗阿黄,此刻却像是一头觉醒的猛兽,猛地窜了起来,龇著牙,喉咙里发出凶狠的低吼,死死挡在瘸腿六身前。
它老了,牙齿也松了,但为了护主,它敢咬断任何人的喉咙。
“疯子!都是疯子!”
周文强看着那条随时可能扑上来的恶犬,又看了看举著拐杖如同一尊怒目的金刚般的瘸腿六,知道今天是不可能得手了。
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大衣,眼神变得阴冷无比。
“柳红军,我给过你机会了。既然你这么想把秘密带进棺材里,那我就成全你。”
“收钱!走!”
保镖合上箱子,护着周文强退出了院子。
瘸腿六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虎头奔”远去,胸口剧烈起伏。
“老狗来了狼来了”
他喃喃自语,转身回屋,从床底下拉出一个铁盒子。里面空空如也——那本笔记,他早就给了李锋。
他知道,自己把这个烫手山芋交给了那个年轻人,同时也把巨大的危险交给了他。
“锋子,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车上。
周文强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拿出消毒湿巾,厌恶地擦拭著脸上被钱砸过的地方。
“boss,要不要晚上我带人过来,把那老头”保镖阿彪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粗鲁!”
周文强呵斥道,“这里是内地,不是南洋!死了人会很麻烦,尤其是那老头还有背景。我们要的是那艘沉船的坐标,不是他的命。”
“那怎么办?那老东西软硬不吃。”
“哼,他不吃,总有人吃。”
周文强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毒蛇般的光芒,“我听说,这个村子里,最近有两股势力斗得很凶?有个叫李锋的小子刚崛起,打压了原来的地头蛇?”
“是。那个地头蛇叫金牙张,已经进去了。但他背后有个老板,叫赵得柱,是县里的首富,现在正焦头烂额呢。”
“赵得柱”
周文强咀嚼著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个赵得柱现在肯定恨透了那个李锋,也急需一笔钱来翻身。这种人,最好控制。”
“去,查查赵得柱在哪。我要见他。”
“是!”
滨海县,赵家别墅。
赵得柱正瘫坐在沙发上,满屋子都是浓烈的烟味。
他最近的日子可以说是生不如死。
红油案虽然他找了替死鬼,把自己摘了出来,但那艘走私船被扣,几百万的货打了水漂,资金链彻底断裂。
更要命的是,李锋那个小兔崽子,居然真的造出了一艘好船,还在海上当众羞辱了他的船队。现在整个县城都在看他的笑话,银行催贷,以前的合作伙伴也纷纷避之不及。
“李锋李锋!!!”
赵得柱咬牙切齿,恨不得把这名字嚼碎了吞下去。但他现在没钱没人,拿什么跟李锋斗?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跑进来。
“老板,外面有位香江来的大老板,说想跟您谈笔生意。他开着大奔来的!”
“香江老板?”赵得柱一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周文强已经带着保镖,微笑着走了进来。
“赵老板,久仰大名。鄙人周文强,想送您一场泼天的富贵,不知道您敢不敢接?”
赵得柱看着这个气度不凡的男人,又看了看他身后保镖手里提着的那个显然装着重金的皮箱。
他那双充满了红血丝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贪婪和复仇的火焰。
“只要能赚钱,只要能弄死李锋,别说是富贵,就是卖命,我赵得柱也接了!”
两只各怀鬼胎的手,在烟雾缭绕的客厅里,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一张针对李锋,针对那艘沉船的大网,正在悄然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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