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县劳务市场,俗称“人市”。
这里是县城最混乱、最嘈杂,也最充满了汗水与无奈的地方。
正午的日头毒辣辣地烤著大地,空气中弥漫着廉价卷烟、汗臭和脚臭混合的酸爽味道。几百号打着赤膊、脖子上挂著毛巾的汉子,或是蹲在墙根,或是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打牌,眼神却始终飘忽地盯着路口。
只要有包工头或者是家里需要干零活的雇主出现,这群人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上,争抢著那个一天也许只有十块钱的苦力活。
李锋骑着那辆借来的红色幸福250,停在了人市对面的马路牙子上。
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摘下墨镜,眯着眼在人群中搜寻。
何科长说,那两个人脾气怪,不合群。
果然。
在人市最角落的一棵老槐树下,李锋看到了两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
他们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蹲著或者躺着,而是笔直地站着。哪怕是在等待买主,他们的腰杆也挺得像两杆标枪。
左边那个个头不高,皮肤黝黑,眼神内敛而冷峻,正如同一块沉默的礁石。
右边那个则是个壮得像铁塔一样的巨汉,满脸横肉,胳膊比普通人大腿还粗,正抱着膀子,一脸不耐烦地瞪着周围那些试图靠近的人。
这两人周围形成了一个直径两米的真空地带,没别的民工敢凑过去。
“赵玉刚,王大雷。”
李锋嘴角微微上扬。
这气质,错不了。这就是他要找的“海鬼”。
李锋锁好车,夹着那个黑布包,穿过嘈杂的人群,径直朝两人走去。
“让让,借过。”
周围的民工看到李锋这身打扮,以为来了大老板,纷纷凑上来推销自己。
“老板!搬砖吗?我有的是力气!”
“老板,通下水道不?我专业!”
李锋摆摆手,目不斜视,直接走到了那棵老槐树下,在两人面前站定。
“赵玉刚?王大雷?”
李锋叫出了档案上的名字。
那个像铁塔一样的王大雷猛地瞪起铜铃般的大眼,上下打量了李锋一眼,瓮声瓮气地吼道:“你谁啊?找茬的?”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震得树上的知了都停了叫唤。
旁边那个黑瘦的赵玉刚则伸手拦了一下同伴,目光如刀锋般在李锋脸上刮过,冷冷地开口:“我们不当保镖,不当打手,不干违法乱纪的事。要是为了这些,你可以走了。”
李锋笑了。
这两人,果然有个性。
在这人市里,别人是求着干活,他们是挑着干活。怪不得何科长说他们是“刺头”。
“我不找保镖,也不找打手。”
李锋掏出那包中华烟,弹出两根递过去,“我是老科介绍来的。我想请你们,下海。”
听到“老何”两个字,赵玉刚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但并没有接烟。
“下海?”王大雷嗤笑一声,“怎么?你们家渔船网被挂住了?还是想要我们去给你摸海螺?那种小活儿,我们没兴趣,也没空陪你玩水。”
“不是摸海螺,是摸‘鬼’。”
李锋也不尴尬,自己点上烟,深吸了一口,眼神透过烟雾,变得深邃起来。
“深度一百米往下,甚至更深。不仅要防著暗流、鲨鱼,还要防著人。”
“怎么样?敢不敢接?”
听到“一百米往下”和“防着人”,赵玉刚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讶异。
他是行家。
普通人潜水,十几米就顶天了。能下到一百米往下的,那都得是专业的设备和顶级的身体素质。而在那种深度还要“防人”,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你是干什么的?”赵玉刚终于正眼看向李锋,“走私的?还是捞偏门的?”
“我是正经渔民,刚办了证,还是县里的试点户。”
李锋拍了拍手里的黑布包,“但我这次要去的地方,有点特殊。有帮洋鬼子想抢咱们老祖宗留下的东西,我不答应。我想把东西捞上来,上交国家。”
“洋鬼子?”王大雷愣了,“抢啥?”
“沉船。”李锋吐出两个字。
空气安静了几秒。
赵玉刚和王大雷对视了一眼。他们在部队就是搞两栖侦察的,对海上的事儿门清。沉船打捞,那是高风险高回报的活儿,而且涉及到“洋鬼子”,性质就变了。
“就凭你?”
赵玉刚上下打量著李锋,眼神里带着一丝怀疑,“你看起来也就是个有点钱的小老板。跟洋人斗?你知道他们在海上有多黑吗?你有船吗?有设备吗?别到时候让我们兄弟俩给你陪葬。”
“船我有。设备,我有最好的。”
李锋自信一笑,“至于我有没有资格咱们试试?”
“试啥?”王大雷捏了捏拳头,发出嘎巴嘎巴的脆响,“打架?老板,不是我瞧不起你,就你这身板,我一只手能把你扔出二里地去。”
“不打架。咱们比胆量。”
李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工地。那里有一台正在作业的塔吊,吊臂下悬挂著一捆钢筋,正在几十米的高空晃晃悠悠。
“看见那个没?”李锋说,“咱们去那底下站五分钟。谁先动,谁是孙子。”
王大雷瞪大了眼:“你疯了?那玩意儿要是掉下来,咱们都得成肉泥!”
“怎么?两栖侦察连出来的兵,怕了?”李锋挑衅地看着他们。
“怕个鸟!”
王大雷是个火爆脾气,最受不得激将法,“去就去!班长,走!”
赵玉刚深深地看了李锋一眼,没说话,但也迈开了步子。
三人真的走到了那塔吊的正下方。
头顶上,几吨重的钢筋悬在半空,随着风微微晃动,钢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种巨大的压迫感,足以让普通人腿软尿裤子。
周围的工人都看傻了,大喊著让他们离开,但三人谁也没动。
李锋背着手,抬头看着那捆钢筋,脸上云淡风轻,仿佛头上悬著的不是死神,而是一朵云彩。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过去了。
李锋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种定力,让赵玉刚心中大骇。他是在枪林弹雨里滚过的人,但这年轻人的心理素质,竟然比他还稳?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渔民!这是一个见过大场面、真正把生死置之度外的狠人!
“行了。”
赵玉刚开口了,打破了沉默,“你赢了。你有种。”
三人走出工地。
“说吧,给多少钱?”赵玉刚问得很直接。
他们缺钱。非常缺。
退伍费大部分都寄给牺牲战友的家属了,现在两人身上加起来凑不出一包烟钱。
“底薪两千。”
李锋伸出两根手指,“每次出海,另算奖金。这次如果事情办成了,每人两万奖金。如果受伤了,医药费我全包。如果不幸抚恤金十万,我李锋亲自送到你们家属手里。”
“嘶!!!”
王大雷倒吸一口凉气。
两千底薪!两万奖金!十万抚恤金!
这在1999年,简直就是天价!
“老板,你没开玩笑?”王大雷的声音都变了。
“我从不开玩笑。”
李锋从黑布包里掏出两沓钱,每沓两千,“这是第一个月的工资,预付。你们拿着,先去买身像样的衣服,再吃顿饱饭。明天一早,到下沙村码头找‘千禧号’。我在船上等你们。”
红彤彤的钞票拍在两人手里。
赵玉刚看着手里的钱,又看了看李锋那张年轻却充满威严的脸。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遇到贵人了。
不,是遇到真正的“首长”了。
“啪!”
赵玉刚猛地立正,对着李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老板!赵玉刚报到!”
“王大雷报到!”王大雷也跟着吼了一嗓子,把周围的人吓了一跳。
“别叫老板,叫我锋哥,或者阿锋都行。”
李锋摆摆手,笑着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把礼放下。咱们是去干活,不是去阅兵。以后,咱们就是一个战壕里的兄弟。”
“是!锋哥!”
搞定了人员,李锋心里的最后一块拼图终于补齐了。
有韩工负责船只技术,有李铁负责后勤和船只驾驶,有泥鳅负责情报,现在又有了赵玉刚和王大雷这两个顶尖的水下战力。
这支名为“李氏渔业”的队伍,终于有了雏形。
李锋骑着车回到下沙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刚进村口,就看见一辆挂著外地牌照的黑色越野车停在路边。
车旁站着几个人。
除了那个戴着金丝眼镜、一脸假笑的周文强,还有一个满脸横肉、点头哈腰的男人——赵得柱。
而在他们对面,是正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的韩天明。
“韩先生,良禽择木而栖。”
周文强手里夹着雪茄,语气傲慢,“那个姓李的小子,不过是个土包子。他能给你什么?一个月两千?我给你五千!只要你来我这边,帮我看看那艘‘维多利亚号’的图纸,这些钱就是你的。”
说著,保镖打开了手里的皮箱,露出一叠叠钞票。
赵得柱也在一旁帮腔:“韩工,你是个聪明人。跟着李锋那个短命鬼有什么前途?周老板可是大夏国哦不,是国际大公司的代表!跟着周老板,以后吃香的喝辣的!”
韩天明停下脚步,看了看那箱钱,又看了看周文强。
他突然笑了。
他伸手从周文强的盒子里抽出一根雪茄,放在鼻子上闻了闻。
“烟不错。”
周文强得意地笑了:“韩先生喜欢,这一盒都送你。”
“可惜啊。”
韩天明手一松,那根价值不菲的雪茄掉在地上,被他满是泥土的解放鞋狠狠踩了一脚,碾成了碎渣。
“烟是好烟,但这人太假。味儿不对。”
韩天明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鄙夷,“我韩天明虽然穷,但骨头还没软。李锋是我老板,也是我兄弟。他懂我的图纸,你懂个屁?拿着你的臭钱,滚!”
“你!”赵得柱气得脸都绿了,“给脸不要脸的老东西!”
周文强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眼神变得阴冷无比。
“好,很好。”
周文强整理了一下衣领,“既然韩先生这么有骨气,那就希望你的那艘‘千禧号’,在海上也能这么硬气。别到时候散了架,喂了鲨鱼。”
“不劳周老板费心。”
一个冷冽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李锋骑着摩托车,停在路边,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我的船,硬得很。倒是周老板,听说您的船是租来的?小心水土不服,翻在阴沟里。”
李锋走上前,和韩天明并肩而立。
四目相对,火花四溅。
“李先生,咱们公海上见。”周文强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句,转身上车。
赵得柱恶狠狠地瞪了李锋一眼,也跟着钻进了车里。
看着远去的越野车,韩天明有些担忧:“老板,这帮人不好惹啊。他们会不会在海上使坏?”
“他们肯定会。”
李锋捡起地上被踩碎的雪茄,眼神冰冷,“不过,这次我给他们准备了一份大礼。”
“韩工,通知下去。今晚加个班,把那个‘大喇叭’装上去。明天一早,咱们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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