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像机的红灯一直亮着。
镜头里,李锋手里拿着那张皱皱巴巴的《整改通知书》,指著上面的一条条款,声音沙哑,却透著一股子令人动容的诚恳。
“记者同志,您看这一条。消防验收说我们‘未配备足够的灭火器材’。可是我们的器材采购单就在这儿,整整五十个灭火器,还没来得及挂上去,就被他们封了门。”
李锋从怀里掏出一张发票,展示给镜头。
“还有这一条,卫生不达标。我们这还在搞装修,还在铲墙皮,怎么可能一尘不染?他们拿着放大镜来工地找灰尘,这谁能达标?”
陈晓丽看着李锋那张满是无奈和疲惫的脸,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
作为市电视台王牌栏目《百姓关注》的当家花旦,她见过太多因为一点小权在手就以此谋私的基层蛀虫。但像这样,对一个刚获得市级荣誉的“英雄”下如此狠手的,还是头一回见。
“李锋同志,你刚才说,你想建这个冷库,是为了全村的渔民?”陈晓丽把话筒递了过去,引导著话题的升华。
“是。”
李锋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摄像机,看向远处的大海,眼神变得深邃而忧郁。
“我是渔民的儿子,我知道赶海有多苦。风里来雨里去,那是拿命在换钱。可是,好不容易打上来的鱼,因为没有冷库,存不住,只能任由那些黑心鱼贩子压价。一旦遇到天气不好或者卖不出去,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鱼烂在船上。”
“我就想,既然我有点能力了,我就建个大冷库。让乡亲们的鱼能存得住,能卖个好价钱。我想让咱们滨海的海鲜,能走得更远,卖到省城,卖到全国”
说到这,李锋自嘲地笑了一下,低下了头,“可惜,我把事情想简单了。我能斗得过海上的风浪,却斗不过”
他指了指大门上那两张刺眼的封条,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此时无声胜有声。
那种英雄末路、壮志未酬的悲凉感,瞬间拉满。
“卡!”
陈晓丽深吸一口气,示意摄像师停机。她眼圈红红的,紧紧握住李锋的手。
“李锋,这段素材太棒了!你放心,这期节目我今晚就连夜剪出来!我就不信了,这朗朗乾坤,还能让几只苍蝇给遮住了天!”
“谢谢,真的谢谢。”李锋一脸感激。
就在这时,赵得柱的那辆奥迪a6终于忍不住开了过来。
车窗降下,赵得柱脸上堆著僵硬的笑,冲著陈晓丽喊道:“哟,这不是市台的陈大记者吗?我是镇上的赵得柱,跟你们台长吃过饭的。这么热的天,来这破工地干啥?走走走,我在东海大酒店订了包厢,咱们去凉快凉快,顺便汇报一下工作。”
他这是想公关。
只要把记者请上酒桌,塞个红包,这事儿说不定就能大事化小。
陈晓丽冷冷地看了赵得柱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赵老板是吧?正好,我有几个问题想采访你。”
陈晓丽一挥手,摄像师立马把镜头怼到了赵得柱脸上。
“请问,这次联合执法是不是有人授意?为什么一个还在建设中的工地,会被以‘无证经营’的理由查封?听说您之前也参与了这块地的竞标,失败后就发生了这样的事,这其中是否存在打击报复?”
这一连串如同连珠炮般的质问,直接把赵得柱给问懵了。
面对黑洞洞的镜头,赵得柱平时那股嚣张劲儿全没了。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住脸,慌乱地喊道:“别拍!别拍!这跟我没关系!我是合法商人!你们这是侵犯隐私!”
“如果是合法商人,你躲什么?”陈晓丽步步紧逼。
“神经病!开车!快开车!”
赵得柱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升起车窗。奥迪车发出一声怪叫,狼狈地逃离了现场。
看着落荒而逃的奥迪车,李锋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赵得柱,你也有怕的时候?
“李锋,这人就是那个幕后黑手吧?”陈晓丽看着车尾灯,厌恶地说道。
“他是我们县的首富,关系网很硬。”李锋“好心”提醒道,“陈记者,这报道要是发出去,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麻烦?”
陈晓丽挺起胸膛,这个年代的媒体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子侠气,“我就怕没麻烦!只要是真相,天王老子我也敢曝!”
“那我就把希望,全寄托在您身上了。”
当晚,八点整。
滨海市电视台,《百姓关注》栏目准时播出。
在这个娱乐匮乏的年代,这档以敢说话、曝猛料著称的新闻节目,是很多市民晚饭后的必看内容。
市委大院,一号楼。
主管宣传和政法的市领导张副市,正端著茶杯,坐在沙发上陪老父亲看电视。
电视屏幕上,画面一转。
激昂的音乐变得低沉悲壮,屏幕上出现了几个醒目的大字——《英雄的眼泪:谁封死了渔民的致富路?》。
紧接着,画面切到了那个破旧的工厂门口。
一边是熠熠生辉的“海上卫士”奖牌和鲜艳的锦旗,一边是刺眼的白色封条和散落一地的罚单。
这种强烈的视觉冲击,瞬间抓住了所有观众的眼球。
画外音响起,那是陈晓丽沉痛的声音:
“观众朋友们,大家还记得前几天那个冒着生命危险,从沉船中抢救出国宝青铜爵的渔民英雄李锋吗?当时,他的事迹感动了全城。然而,就在他回到家乡,准备拿出全部积蓄,为乡亲们建设一座冷库,带领大家共同致富的时候,却遭遇了意想不到的打击”
接着,是李锋那段“字字泣血”的采访。
镜头特写给到了李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有那一双因为常年拉网而满是伤痕的手。
“我以为,只要我不偷不抢”
“为什么我想做个好人,就这么难?”
电视机前,张副市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啪!”
当看到那个所谓的“刘科长”在镜头里耀武扬威地贴封条,还有赵得柱面对镜头落荒而逃的丑态时,张副市重重地放下了茶杯,茶水溅了一桌子。
“混账!简直是乱弹琴!”
老爷子在一旁也看得直皱眉:“这滨海县的基层干部,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个有功之臣?这是在寒人心啊!这典型的吃拿卡要,是官僚主义!”
张副市长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前几天给李锋颁奖、树典型,那是市里的集体决定,也是为了宣传正面形象。结果这才几天?下面的人就给这个典型贴了封条!
这不是封李锋的门,这是在打市府的脸!
“简直无法无天!”
张副市抓起电话,直接拨通了滨海县县长的家里电话。
“喂!我是老张!你们县里是怎么搞的?看没看今晚的《百姓关注》?没看?赶紧去看看!”
“一个刚受过表彰的英雄,回乡创业被刁难成这样!消防、卫生、工商联合执法?好大的威风啊!这是执法还是在搞打击报复?”
“我不管这背后牵扯到谁,也不管是什么首富不首富。明天早上,市里会派联合调查组下去!如果查实是乱作为、乱罚款,谁伸的手,就给我剁了谁的手!这件事,必须给全市人民一个交代!”
电话那头,县长吓得冷汗直流,连声应是。
同一时间。
赵家别墅。
赵得柱看着电视,手里的遥控器都被捏碎了。
“妈的!这婊子居然真的播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平时看起来唯唯诺诺的李锋,居然敢玩这一手“掀桌子”!他不怕以后在县里混不下去吗?
“老板,电话!县里王局长的电话!”军师捧著大哥大,手都在抖。
赵得柱接过来,还没说话,那边就传来一阵咆哮。
“赵得柱!你他妈想死别拉着我!谁让你去动那个李锋的?市里领导发火了!刚才县长亲自给我打电话,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你赶紧去把屁股擦干净!这事儿要是牵连到我,我先弄死你!”
“嘟——嘟——”
电话挂断了。
赵得柱瘫坐在沙发上,手机滑落。
他知道,这次真的踢到铁板了。李锋那个“海上卫士”的牌子,本来以为是个虚名,没想到在这时候变成了催命的符咒!
舆论已经起来了。
这把火,烧得太旺,已经不是他那点钱和关系能扑得灭的了。
下沙村,李家。
李铁、泥鳅、大嫂,还有闻讯赶来的瘸腿六,都围在电视机前。
看着电视里李锋那“可怜”的模样,泥鳅忍不住想笑,却又被大嫂瞪了回去。
“老三,这这能行吗?”李铁还是有些担心,“这可是上了电视了,万一”
“哥,这就叫大势。”
李锋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打火机,眼神平静。
“当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受了委屈,那我们的委屈就成了刺向敌人的刀。明天,咱们哪怕什么都不做,就在厂门口坐着喝茶,也会有人来帮我们把封条揭了。”
“而且,还得是求着我们揭。”
瘸腿六喝了一口酒,嘿嘿一笑:“小子,你这招‘借刀杀人’,比你在海上那一套还要狠。赵得柱这回,不死也得脱层皮。”
“他不会死的。”
李锋摇摇头,“这种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次顶多是斩断他几条触手。不过,这足够让他老实一阵子了。而这一阵子”
李锋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足够我们的‘锋锐’,长成参天大树!”
窗外,月光清冷。
但在那平静的夜色下,一场关于权力、舆论和资本的巨大风暴,已经酝酿成型,只等明天太阳升起,就会席卷整个滨海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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