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零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下沙村的桃花开了,粉嘟嘟的一片。锋锐水产加工中心的生意,也像这桃花一样,红红火火。
李家祖宅里,李锋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南方周末》,目光却有些游离。
报纸的一个角落里,印着一条不起眼的新闻:纳斯达克指数暴跌,互联网泡沫破裂,无数网路公司一夜之间蒸发。
“风起了。”
李锋放下报纸,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在别人眼里,这是灾难,是洪水猛兽。但在他这个重生者眼里,这是遍地黄金的捡漏时刻。此时的企鹅、阿狸,都还在生死线上挣扎,正是一穷二白、急需天使投资的时候。
手里有了钱,不去抄底这些未来的万亿帝国,简直就是犯罪。
“哥,算好了吗?”
泥鳅抱着个算盘从门外探出头来,打断了李锋的思绪,“冷库那边的账目出来了,上个月净利润嘿嘿,这个数。”
他伸出四根手指。
四万。
这是一个月纯利,在这个年代的小县城,绝对是暴利。
“行,拿去给晚晴核对一下。”李锋笑了笑。
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尖锐且夸张的女高音。
“哎哟!这就是老三家翻新的大宅子啊?啧啧啧,这地砖铺的,比县里的招待所还气派!建国啊,你现在可是享了儿子的福喽!”
李锋眉头微皱。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
大伯母,刘桂花。
以前李家穷的时候,这女人连正眼都不瞧他们一下,逢年过节去大伯家拜年,她都嫌李锋兄弟俩踩脏了她家的地。
今天这是吹的什么风?
李锋走出屋,只见大伯李建军背着手走在前面,神色还算矜持,但他老婆刘桂花却像个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东摸摸西看看。
跟在最后的,是他们的宝贝儿子,也就是李锋的堂哥,李刚。
这李刚比李锋大两岁,却是个十足的草包,整天游手好闲,梳着个中分头,穿着花衬衫,眼珠子滴溜溜乱转,透著股不正经的劲儿。
“大哥,嫂子,你们咋来了?”
父亲李建国拄著拐杖迎了出来,虽然之前有过嫌隙,但毕竟是亲兄弟,老一辈人还是讲究个面子。
“来看看你嘛!听说你腿脚好利索了?”
刘桂花满脸堆笑,把手里提着的一箱不知名牌子的牛奶往桌上一放,“这是刚子特意给你买的,补钙!”
“来就来,还带啥东西。”李建国让大嫂倒茶。
“大伯,大妈。”
李锋走过去,淡淡地叫了一声,没多热情,也没失礼数。
“哟,锋子在家呢?”刘桂花看见李锋,眼睛瞬间亮了,那是看见财神爷的眼神,“听说你昨儿个给学校捐了五万块?啧啧,真是大老板了,出手就是阔绰!咱们村现在谁不竖大拇指?”
“小钱,回馈乡里。”李锋坐在一旁,点了根烟。
“五万还是小钱?”
刘桂花夸张地拍了拍大腿,然后冲身后的李刚使了个眼色,“刚子,还愣著干啥?还不快给你三弟敬烟!以后多跟你三弟学学,看看人家这本事!”
李刚嬉皮笑脸地凑上来,掏出一包红塔山:“三弟,抽烟,抽烟。”
李锋没接,指了指自己手上刚点燃的烟:“抽着呢。”
李刚讪讪地缩回手,一屁股坐在李锋旁边,自来熟地说道:“三弟啊,哥最近手头有点紧,想做点小买卖,你看看能不能”
“刚子!”
李建军咳嗽了一声,打断了儿子的话,然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势。
“锋子啊,既然话赶话说到这儿了,大伯也就直说了。你看,你现在生意做这么大,又是冷库又是船队的,听说还要去市里开酒楼。自家人知根知底,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你堂哥现在也没个正经工作,我想着,能不能让他去你公司里帮帮忙?哪怕当个副经理、主管啥的,帮你管管人,也省得你操心不是?”
李锋心里冷笑。
来了。
这是来摘桃子了。
副经理?主管?就李刚这块料,给他个经理他能把公司管倒闭了。
“大伯,公司现在人手够了。”李锋委婉拒绝,“而且现在的管理层都是专业的,要懂技术,懂财务。
“啥专业不专业的?不就是卖鱼吗?”
刘桂花不乐意了,“刚子虽然没读过大学,但脑子活泛啊!再说了,那个泥鳅哦不,陈小龙,他不也是个混混吗?他能当经理,刚子是你亲堂哥,咋就不行了?”
“泥鳅跟我出生入死,那是拿命换来的位置。”
李锋的语气冷了几分,“大妈,这话以后别说了,伤感情。”
“你!”刘桂花被噎了一下,脸色有点难看。
“锋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李建军放下茶杯,脸拉了下来,“打断骨头连着筋,咱们可是一个爷爷磕头出来的。你宁愿把钱捐给外人,也不愿意拉扯一把自家人?这要是传出去,村里人该戳你脊梁骨了,说你李锋富了就忘本!”
这是道德绑架。
李建国在旁边听得有些为难,一方面觉得大哥说得有点道理,另一方面又深知这个侄子的德行,真要弄进公司,那就是个祸害。
“老三啊”李建国刚想开口打圆场。
李锋却抬手制止了父亲。
他站起身,看着这一家三口。
“大伯,您这话严重了。我李锋从来没忘本。既然堂哥想做事,想赚钱,那我肯定支持。”
听到这话,李建军一家三口脸色一喜。
“这就对嘛!”刘桂花乐开了花,“我就说锋子是个懂事的!那你看,给刚子安排个啥活儿?工资也不用太高,跟那个苏经理一样就行,一个月几千块,再配辆车。”
李锋笑了。
“车没有,工资嘛,看业绩。不过活儿倒是现成的。”
李锋指了指门外冷库的方向。
“冷库那边,最近进货量大,正缺人手。杀鱼、去内脏、分拣、搬运。这活儿虽然累点,脏点,但赚得多。手脚麻利的,一个月能拿八百,在这个县城也不少了。”
“堂哥既然想赚钱,明天就去报道吧。我跟下面打个招呼,不用试用期,直接上岗。怎么样?”
空气瞬间凝固。
李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杀杀鱼?搬运工?”李刚跳了起来,“李锋,你羞辱谁呢?我好歹也是高中毕业,你让我去干苦力?去伺候那些臭鱼烂虾?”
“苦力怎么了?”
李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锐利如刀,“我李锋的第一桶金,就是靠背鱼背出来的!泥鳅现在的经理位置,也是靠他在泥坑里滚出来的!怎么,你想赚钱,还嫌脏?想当大爷,回家躺着去!”
“你!”刘桂花气得浑身发抖,“好你个李锋!你这是打发叫花子呢?我们刚子是干大事的人,能干那种下贱活吗?”
“干大事?”
李锋冷笑一声,“行啊。刚子哥,你说说,你会干啥?会看报表吗?会修机器吗?会跟洋鬼子谈判吗?要是都不会,那不就只能出把子力气吗?”
“我也不跟你废话。想来锋锐,可以。基层做起,杀鱼三个月。干得好,提拔。干不好,滚蛋。我这儿不养闲人,更不养大爷。”
“爹!”李刚气得看向李建军,“你看他!”
李建军的脸也挂不住了,黑得像锅底。他本来以为凭著自己村支书的面子,给儿子谋个闲差是手拿把掐的事,没想到李锋这么不给面子。
“锋子,你这就有点过分了。”李建军沉声道,“当初你爹住院,我也不是没帮忙”
“帮忙?”
一直没说话的二哥李铁突然从里屋冲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个扳手。
“大伯,你还有脸提帮忙?”
李铁眼珠子通红,指著门口,“那天大嫂抱着虎子去你家门口跪着,求你借五百块钱救命。你呢?你门都没开!还放狗咬人!虎子的腿上现在还有疤呢!”
“那时候你怎么不说是一家人?那时候你怎么不说打断骨头连着筋?”
李铁的咆哮声在堂屋里回荡,震得刘桂花一哆嗦。
李建国的脸色也变了,他想起了那天大嫂回来的惨状,心里的那点兄弟情分瞬间冷了下去。
“大哥。”李建国叹了口气,声音萧索,“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定吧。我也老了,管不了了。要是刚子愿意去杀鱼,那是给他三弟面子。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吧。”
这是下了逐客令了。
李建军脸皮再厚,这时候也待不下去了。
“好!好得很!”
李建军站起身,指了指李建国,又指了指李锋,“你们一家子,真是好样的!有钱了就不认亲戚了是吧?行!我看你们能风光几天!”
“刚子,走!这种破公司,求我我都不来!”刘桂花拉着儿子,骂骂咧咧地往外走,临走时还故意把那箱牛奶踢翻在地上,“什么破烂玩意儿,喂狗都不给你们!”
“慢走不送。”
李锋坐在椅子上,连屁股都没抬一下。
看着那一席卷著怨气离开的背影,李铁狠狠地啐了一口:“呸!什么东西!当初咱们难的时候像躲瘟神,现在看咱们有肉了就像苍蝇一样围上来。恶心!”
“行了二哥。”
李锋走过去,把那箱牛奶扶起来,“跟这种人置气犯不上。牛奶没坏,留着给爹喝。”
他转头看向父亲。
李建国坐在那里,神情有些落寞。毕竟是亲兄弟,闹成这样,老人心里多少有点难受。
“爹,您别怪我心狠。”李锋轻声说。
“爹不怪你。”李建国摆摆手,苦笑一声,“爹虽然老了,但不糊涂。那是吸血鬼,沾上了就甩不掉。你做得对。咱们家的钱,是拿命换来的,不能养白眼狼。”
李锋点了点头。
这一关,算是彻底过了。家里的隐患清除了,以后锋锐集团的内部,不会有这种家族企业的烂疮。
“锋哥!”
就在这时,泥鳅又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手里拿着那个“大砖头”手机。
“电话!有人打电话来了!说是那位马总?”
李锋一愣,随即眼睛猛地亮了。
马总?
难道是杭城那位?
他一把抢过电话。
“喂?我是李锋。”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带疲惫,却充满激情的声音,带着特有的南方口音。
“李总你好,我是杰克马。听说您对互联网很感兴趣?我们阿里巴现在遇到了点资金困难,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聊聊?”
李锋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
家里的苍蝇赶走了。
外面的金凤凰,飞来了。
“有兴趣。非常有兴趣。”李锋对着话筒说道,“马总,你在哪?我明天就飞过去。”
“不用,我在滨海。我来这边找几个做外贸的朋友,顺道来拜访一下您这位‘海上传奇’。”
“好!今晚,锋锐酒楼,不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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