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坐在他旁边的沈知意最先察觉到他瞬间的异样,停下筷子,关切地低声问,
“谁的电话?要紧吗?”
周晓雯也停止了说话,和陈淑桦、李静一起,疑惑地看向他。
赵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巨浪,让表情恢复平静。
他拿起手机,对桌上四人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
“抱歉,辅导员的电话,我得接一下。”
他站起身,对沈知意轻声说了句“很快回来”。
然后便握著那持续震动的、仿佛烫手山芋般的手机,快步走出了喧闹的隔间,走向餐馆外安静寒冷的夜色。
他站在街角僻静无人的路灯下,屏幕的光映亮他复杂难言的脸。
拇指悬在接听键上,竟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终于按下接听键,将手机缓缓举到耳边。
声音出口,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极力压抑的沙哑:
“喂?”
“赵辰。”电话那头的声音可不像他那样多愁善感。
陈曦甚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肃,
“你现在在哪里?如果离学校不远,立刻到行政楼我办公室一趟。”
赵辰微微挑眉:“陈老师,现在?”
“就现在。”陈曦的语气不容置疑,
“你长期旷课的问题,班长陈浩已经正式整理材料反映到院里了。院领导过问,我们需要尽快处理好。”
赵辰靠在冰凉的瓷砖墙面上,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陈浩的动作在他预料之中,不过他不在意。
他本也打算找个机会会一会这位前世的助理,这次正好是个机会。
“好,半小时后到。”他回答得很平静。
挂断电话,他回到包厢,略带歉意地表示学校有急事需要立刻处理。
面对沈知意关切的眼眸和周晓雯“啊又要走”的哀叹,他简短解释了两句,并承诺下次再聚,便匆匆离开了依旧喧闹沸腾的火锅店。
陈曦。辅导员。
他前世的左膀右臂,最后陪他一起跌入深渊的女人。
办公楼三楼的走廊空旷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
东侧那间学生工作办公室的门紧闭着,门缝下透出灯光。
他抬手,敲门。
“进。”声音清晰传来。
赵辰推门而入。
办公室比他记忆中多年后那间恒隆集团董事长助理的办公室小得多,也朴素得多。
但那种极致的整洁和有条不紊,却是一脉相承。
文件归档得一丝不苟,桌面除了电脑、笔筒和几份待处理的文件,几乎没有多余杂物。
然后,他看到了坐在办公桌后的她。
陈曦抬起头。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发生了奇异的折叠。
眼前是年轻了许多的容颜,长发严谨地绾在脑后,细边眼镜后的目光锐利清明,穿着合体的浅灰色西装套裙,正是大学辅导员干练而略带距离感的模样。
然而,赵辰的视线却穿透了这层“现在”的表象,清晰地看到了另一个她
——那个在恒隆顶楼会议室里与他并肩作战,言辞犀利地驳斥对手律师的女人;
那个在深夜的办公室,就著台灯微光反复核对上市材料,侧脸沉静专注的女人;
那个在探视玻璃对面,隔着话筒,用依旧平稳的声音告诉他“我会与你一起面对”的女人
两个影像重重叠叠,最终汇于眼前。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显然超过了学生见到辅导员应有的尺度。
那目光太深,太复杂,包含着审视、回忆、恍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历经沧桑后的柔和。
陈曦显然察觉到了这种异常的注视。
她微微蹙眉,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向后靠了靠,用一种略带调侃却带着探究的语气打破了沉默:
“怎么,赵辰同学?旷课旷得太久,连自己的辅导员都不认识了?”
她的声音将赵辰从短暂却汹涌的回忆中拉回。
他收敛了眼底过于外露的情绪,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学生的疏离:
“陈老师,中午好。”
陈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等他坐下,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直视他,切入正题,
“考勤记录显示,从十一月八号到今天,你累计旷课超过三十课时。班长陈浩提交的书面说明和佐证很详细,院领导已经关注。
我需要一个解释,一个合理的、能写进报告里的解释。”
她的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完全是处理学生事务的标准流程。
赵辰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淡:“有些私事要处理,脱不开身。”
“私事?”陈曦的眉头皱得更紧,
“什么样的私事,需要连续两周几乎完全缺席课程?而且不履行任何请假手续?赵辰,这是大学,不是菜市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校纪校规不是摆设,陈浩盯着,院里看着,你一句‘私事’交代不过去。”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责备和不解。
在她看来,以赵辰的家庭背景和平时表现,不应该犯这种低级的、授人以柄的错误。
赵辰依旧那副不怎么在意的模样,甚至微微偏了下头,仿佛陈浩的举报和院里的关注,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噪音。
“陈浩想报就报,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他这种近乎油盐不进、浑然不在乎的态度,终于越过了陈曦职业素养所维持的平静底线。
一股火气从她心底窜起。
她为了压下这件事,已经跟陈浩周旋了好几次,在院领导那里也用了“先了解情况”的说辞拖延,承受着不小的压力。
结果当事人竟是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赵辰!”陈曦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恼火。
她甚至下意识地抬手摘下了眼镜,捏了捏鼻梁,这个动作让她向来严谨的形象透出一丝难得的、生动的人情味。
灯光下,她因为生气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紧抿的唇线,以及那双因摘掉眼镜而更显明亮锐利的眼眸,竟有种别样的、鲜活的风情。
那不再是完美的职业面具,而是一个真实感到挫败和气愤的年轻女人。
“你以为我愿意管这些破事?!”她盯着赵辰,话语几乎脱口而出,
“如果不是挽棠再三拜托我,让我在学校照看着你点,你以为我会一次又一次地把陈浩的举报压下来?会在这里苦口婆心地跟你说这些?”
话音落地,办公室骤然安静。
陈曦自己也愣了一下,似乎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说漏了什么。
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有收回那句话。
只是别开了视线,重新戴上眼镜,试图恢复镇定,但微微起伏的胸口和依旧紧抿的唇角泄露了她的情绪。
而坐在她对面的赵辰,在听到“挽棠”二字的瞬间,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
所有的嘈杂——窗外的风声、远处的车鸣、甚至他自己的心跳——都在这一刻急速退去,化为一片空白死寂的嗡鸣。
“如果不是挽棠再三拜托我”
这句话像一把淬火的钥匙,猛地捅进他记忆深处某个锈死的锁孔,粗暴地转动,嘎吱作响,然后轰然洞开!
前世无数看似合理却细微的“巧合”,在这一刻被刺目的真相之光照亮:
为什么在他焦头烂额、身边无人可用时,会恰好出现一份完美契合他所有需求的助理简历?
一个拥有北大背景、律师和会计师双重资格、精通多门外语的高材生,为什么会“屈就”到他那时已风雨飘摇的公司?
为什么在他众叛亲离、墙倒众人推的时候,唯有她始终立场坚定,处理危机有条不紊,甚至在最后时刻选择与他共进退?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给了她机会和平台,是自己的人格魅力或师生情宜巧合留下了她。
原来不是。
从来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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