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翌日,晨光清冽。
上午九点整,张清雪与陈曦的车一前一后驶入别墅庭院。
苏挽棠已在门口等候,将两人引至书房。室内温暖,茶香袅袅,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赵总。”陈曦点头致意,将手中厚重的文件箱放在书桌一侧。
张清雪则直接落座,从公文包中取出笔记本,目光沉静地看向赵辰:“可以开始了。”
苏挽棠为三人斟好茶,正欲转身离开,赵辰却开口:“挽棠,你也留下。”
她微微一愣。
“这些事,你需要知道。”
赵辰示意她坐在自己身侧的扶手椅上,“坐我旁边。”
这句话带着一丝罕见的轻松,让书房内略显凝重的气氛稍缓。
苏挽棠没有推辞,安静坐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做好了倾听的准备。
赵辰没有寒暄,直入核心。
“今天的第一件事,是把表外负债的构成弄清楚。”他看向张清雪和陈曦,
“根据我的判断,这30亿的表外负债,大体可以分成三类。”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
“第一类,大约 20亿,是集团对上下游合作方在具体项目上的贷款担保。”
他的笔尖在“合作方”三个字上敲了敲,
“但这里面,有相当一部分合作方,是林晚清和其他某些高管的‘马甲’。”
他的语气冷了下来:
“这些马甲公司,在跟集团合作时,自己一分钱成本不出,全靠我们提供的担保从银行或信托套取资金,玩的是空手套白狼。
项目做完,利润他们拿走,风险全挂在集团的担保上。”
张清雪眼神一凝:
“如果是这样,那就不是普通的商业担保,而是利用关联交易侵占上市公司利益,甚至可能涉嫌合同诈骗和职务侵占。
担保文件本身,就是证据链的一部分。”
陈曦调出平板上的资料补充:
“根据陈启明私下提供的线索,至少有七个项目的合作方,表面看是独立第三方,但实际控制人穿透后,指向林晚清的亲戚或密切关联人。
涉及担保金额估计在 8-10亿 之间。这些项目普遍存在成本虚高、利润转移的迹象。”
赵辰点头,在白板的另一侧写下:
“第二类,大约 6亿,是‘明股实债’。”他解释道,
“他们通过某些渠道拿到低成本资金,然后以‘股权投资’的名义投给集团的项目公司,但私下签订抽屉协议,约定固定高额利息和回购期限。
他们赚取巨大利息差,吞噬项目利润,而风险还是集团的。”
他看向苏挽棠,见她眉头紧蹙,便用更直白的话说:
“简单说,就是他们自己借钱给自己参股的公司,然后向公司收取高额利息,把钱从左口袋掏到右口袋,但整个过程都在侵蚀公司的利润。”
苏挽棠深吸一口气,终于明白了这“表外负债”四个字背后,是何等触目惊心的蛀空。
“第三类,”赵辰总结道,
“剩下的约 4亿,可能是一些相对正常但风险较高的担保,或者其它形式的或有负债。但核心问题,就出在这26亿里。”
书房内一片寂静。
三十亿的抽象数字被拆解成具体而贪婪的勾当,每一笔都散发著腐败的气息。
“张姨,”赵辰转向张清雪,目光锐利,
“第一类负债里,那些 已经完工、但合作方(包括部分马甲公司)尚未归还贷款、导致集团担保无法解除的项目,
有没有办法,在不惊动林晚清的前提下,施加压力,要求他们立即还款或由我们处置抵押物,快速解决掉几个?”
他需要林晚清动起来,但又不能让她警觉这是针对她个人的全面清洗。
张清雪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专业的光芒:
“可以操作。这类项目已经完工,甚至可能已产生销售回款,合作方理论上具备了还款能力。
他们拖着不还,无非是想占用资金或等待更好的时机。”
她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我们可以选择三到四个这样的项目。
以‘集团年度审计与风险敞口排查’为统一名义,由法务部和财务部联合发函,要求合作方依据担保合同约定,在 30日内履行还款义务,
否则集团将行使担保权,处置其提供的抵押物(通常是项目股权或部分物业),或直接向银行代偿后向其追索。”
“理由正当、程序常规。”张清雪推了推眼镜,
“林晚清如果反对,反而显得异常,容易引人怀疑。
她大概率会默许,甚至可能为了不暴露某些马甲公司的关联,私下催促或协助这些公司筹款还款——这正是我们想要的。
只要她开始调动资源,资金流动的管道就会暴露。”
赵辰赞许地点头,但随即眼神更显锐利,提出了一个更深层的顾虑:
“这个思路很好。但有一点必须堵死——绝对不能让这些公司,尤其是那些马甲公司,有机会突然申请破产。”
他看向张清雪,语气凝重:
“如果他们眼看还款压力太大,索性破产了事,那集团的担保就会立刻变成实际债务,我们得真金白银地去代偿。
即便事后追索,面对一个破产的空壳,也是徒劳。”
陈曦立刻领悟:“您的意思是,我们不仅要催债,还要卡住他们最后的命门?”
“没错。”赵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
“这些项目已经完工,按照合同,集团还有最后一笔工程尾款或合作结算款没有支付给他们。
这笔钱,现在是我们手里最重要的筹码。”
他转向张清雪,部署了关键一步:“张姨,除了发函催收,你需要立刻准备一套法律和财务联动方案。
核心是:在合作方未能清偿其由集团担保的贷款之前,冻结一切应支付给他们的尾款、结算款或分成。”
“而且,”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冷光,
“这套流程必须设计成 ‘双重审批’或‘委员会决议’制,尤其是涉及大额支付,必须经过你主管的法务合规部和我本人的最终确认。
要彻底限制住林晚清,让她无法利用财务总监的职权,私自签字放款。”
张清雪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战略意义和法律上的可操作性:
“我明白了。我们可以立即修订集团的《合同付款管理办法》,加入针对‘涉及第三方担保且担保责任未解除’的付款特殊管控条款。
将法务部的合规审核作为支付必经前置节点。”
“同时,发布一份由你签发的《临时特别授权通知》,明确规定超过一定金额的此类付款,必须得到你的书面批准。
这在法律和公司治理层面完全站得住脚,理由是‘防控关联担保风险,保障上市公司资金安全’。”
赵辰点头:
“对。理由要充分、正当。我们要让她有苦说不出,哪怕她心里清楚这是针对她的枷锁,但在明面上,这是无可指摘的风险控制措施。”
他看向陈曦:
“陈助理,你同步协调财务部,梳理所有与这些目标合作方的未付合同款项,创建专门台账。
没有法务部的‘绿灯’和我的签字,一分钱也不准付出去。”
“好的,赵总。”
苏挽棠在一旁静静听着,她虽不完全懂复杂的法律条款,却听懂了这其中的较量——
赵辰正在提前砌墙,堵死对手所有可能逃窜和反扑的路径。
“至于那6亿‘明股实债’,”赵辰摆了摆手,
“暂时不要动。盖子揭开需要更大声势和更充分的证据,现在还不是时候。”
“第二个问题。”赵辰看向陈曦,
“之前支付给我父亲的那五千万股份转让款,最终流向查清了吗?”
陈曦调出资料:“资金仍在赵建国先生个人账户,活期存款,未动用。”
“所以,”。
这是我们行动时必须考虑的对手盘弹药。”
他转向陈曦:“第三件事,我需要一份 《恒隆集团现金流压力测试与极端情景分析报告》。”
“这份报告,只渲染风险,不提解决方案。”赵辰强调,
“用最保守的假设,把未来六个月可能出现的销售下滑、融资断档、工程款挤兑等情景量化,突出现金流的脆弱性。
要给人一种强烈的感觉——公司随时可能因流动性枯竭而停摆。”
“报告的风格,”他补充道,
“要专业、严谨,但结论要足够骇人。要每一位董事会成员看完之后都觉得融资势在必行。”
陈曦心领神会:“明白。我会把握好‘内部风险警示’力度。”
各项攻防策略部署完毕,赵辰将话题转向最隐秘的资本战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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