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好过,平常日子难过。这话一点不假,热热闹闹的年还没品够滋味,转眼就到了正月初五。在东北,这日子叫“破五”,
湖西村谁不知道,要论耍擀面杖的利索劲儿,马艳华称第二,没人敢坐第一。可怪就怪在,这抻条擀面的细致活儿,偏偏不是她的强项。
黄老四!黄老四!马艳华在灶间喊了两嗓子,屋里静悄悄的,没个回音。她知道,黄老四这是还为她过年因为她老姑家送礼的事,闷着气呢。真小气,都三天了,还跟我摆这哑巴阵。马艳华心里嘀咕。往常的黄老四,对她那是言出必随,这次怕是真伤了点面子。她自知有些理亏,可又拉不下脸说软话。这些年,她就靠着一招硬碰硬,把黄老四吃得死死的。
黄老四正斜躺在里屋炕上刷手机,耳朵却支棱著听外头动静。马艳华提着那根光亮的擀面杖就进来了,又喊一声:黄老四!见他眼皮都不抬,马艳华手腕一沉,咣当一声,擀面杖结结实实砸在炕桌上。
黄老四惊得浑身一激灵,手机差点脱手:哎妈呀!干啥你?吓我一跳!没病都得让你吓出心脏病来!他拍著胸口,脸都白了。
该!咋不吓死你呢?马艳华柳眉倒竖,叫你你不吱声,耳朵塞驴毛了?赶紧的,把面板给我搬来,和面,擀面条!
一听擀面条三个字,黄老四条件反射似地坐起来,趿拉着鞋下地。黄老四腿脚虽动着,嘴里却嘟囔不停:都说初七才是人七,初五吃哪门子面条?
我乐意哪天吃就哪天吃,想什么时候煮就什么时候煮!啰嗦个啥,赶紧搬面板去!
经过马艳华身边时,黄老四手快速的在她腰侧轻轻掐了一把,嘴里嘟囔:咋的,吓死我,你还想趁年轻再找个咋的?
马艳华腰间一痒,哎哟一声,握著擀面杖的手下意识就朝黄老四脑门挥去。黄老四早有防备,脖子一缩,泥鳅似的滑溜出门,只留下一句:等著,搬面板去!
不多时,黄老四把厚重的枣木面板架到炕上。马艳华手里的擀面杖啪一声搭在面板边,像惊堂木:黄老四,我看你这两天跟我劲儿劲儿的,指定是皮子紧,欠收拾了!
黄老四偷眼一瞧,媳妇脸上怒色里似乎藏着一丝别的,知道火候到了。他立马换上一副笑脸,边朝外走边高声说:那啥媳妇你别动气,气大伤身。我这就去和面,保准把面醒得透透的!
他说著,人已溜进灶间。屋里,马艳华看着那根擀面杖,又听听外头盆响水动的声音,嘴角到底没忍住,向上弯了弯。
初五是李芷瑶和黄金贵约好的日子。天色刚蒙蒙亮,她便早早出了门。
之所以这么早,其中也藏着些唐禹哲的缘故。转眼间,一个月悄然而过。这整整三十天里,她和唐禹哲之间,几乎只靠微信里寥寥的文字维系著联系,连视频通话都屈指可数。不是不想,而是父母常在身边,她找不到一个能安心说些体己话的空隙与角落。这段感情始终被小心翼翼地藏在屏幕之后,像一株不见光的植物。她心里常常没底,不知道这地下恋情,究竟要到何时,才能堂堂正正地见到日光。
唐禹哲更是思念李芷瑶,在李芷瑶离开后的日子他多次在李芷瑶睡着以后点开她的朋友圈,反复看那些对所有人可见的、无关痛痒的分享,试图从一隅街景、半份餐点里,破译她此刻的心情与生活。这行为带着一种自我折磨的温柔,像一个侦探,努力拼凑爱人的全景,却只有零星的、公开的碎片。地下恋情,连思念都要打上马赛克,不能淋漓尽致,只能悄无声息。
唐禹哲早早便到了车站。
他站在略显空荡的候车区,目光紧锁著进站通道。每一辆客车驶入,都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里荡开一圈期待的涟漪。车门打开,乘客鱼贯而出,他的视线便迅速而仔细地从每一张面孔上掠过——搜寻着那个刻在心里的身影。直到最后一位乘客拖着行李走远,车门闭合,那涟漪才慢慢平息,变成一种微茫的落空。
他缓缓收回目光,垂下眼帘,静静地等在原地,像一尊固执的守望者雕像。其实李芷瑶在信息里说得清楚:大约还要一个小时才能到。可他心里总绷著一根弦,怕万一她早到了呢?怕万一自己一个疏忽,就错过了她出现的第一秒。于是,他宁可让这份等待提前、拉长,在这初冬微寒的空气里,一站便是许久,只为将那渺茫的万一,牢牢攥在手心。
时针终于拨近下午,唐禹哲望眼欲穿的那辆车,缓缓停进了车站。熙攘人流中,他一眼就看见了李芷瑶——她肌肤白得像是自带柔光,在那片灰蒙蒙的背景里倏然亮了起来。一双丹凤眼天然含韵,不必言语已诉尽风流。脸上那层薄薄的粉黛,并非遮掩,倒像晨间轻覆花瓣的薄霜,只衬得底下的好颜色愈加鲜艳。
唐禹哲推开车门,几乎是拨开人群向她跑去。站定在她面前时,原先在胸膛里翻滚了千百遍的话,却突然失了声。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下撞著耳膜,撞得喉头发紧,撞得呼吸都忘了节拍
唐禹哲喉间那些翻涌的话,最终都落成了一个结实的拥抱。车站人潮如川流不息的水,他们却像水底两块静静相抵的礁石——外界的一切声响、流动,仿佛都被这个拥抱隔绝了。李芷瑶埋在他肩头,感受着他臂弯的力道与温度,那股熟悉的安心感漫上心头。在那些相隔两地的日子里,她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将他当作了最踏实的倚靠。
良久,唐禹哲才稍稍松开手,目光却未曾从她脸上移开,低声问:“坐了这么久的车,累了吧?”李芷瑶轻轻点了点头,嘴角抿起一点浅浅的笑意。他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两人并肩朝车走去。安置好行李,他为她拉开车门,手掌细致地护在门框上方。
车子启动后,唐禹哲侧过脸看她,语气温缓:“饿不饿?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李芷瑶听他这样惦念自己,脸颊不由微微泛起一层淡粉,像被晚霞映了一下。她声音轻柔,却带着一股熟稔的暖意:“去黄书记家吧。嫂子特意说了,饭菜都备好了,就等我们呢。”
黄老四把面揉得光亮,醒了一道又醒一道。偷眼瞅了瞅屋里忙活的马艳华,那股子利落劲儿让他心里又爱又憷,便端著面盆轻手轻脚进了屋。他对媳妇说,面醒透了,你来打卤,我擀面条。
别看黄老四是个粗手粗脚的汉子,一沾上面案却格外稳当。那团面在他手里服服帖帖,像是有了灵性。他擀得专注,力道匀称,粗砺的手掌下,面团渐渐铺展成一张光洁的白绢。十来分钟过去,面皮已薄得能透见底下木板的纹路。他将面皮一层层叠起,动作小心得像在折纸,末了却挠挠头,叹了口气,承认自己这两下子也就擀到为止了,切面条还得媳妇来。
马艳华擦了擦手走过来,嘴角抿著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还以为你样样都行呢,这两天看把你扬巴的,就差上房揭瓦了。
黄老四一听,赶忙赔上笑脸,说媳妇这话可就外道了。咱湖西村谁不知道,他黄老四这辈子就怕两个人,一个是她,一个是他二哥。怕归怕,可跟二哥再亲那也是两家人,到紧要关头,还不是咱俩一个被窝里暖和。
唐禹哲的车刚在黄金贵家门口停稳,陈快嘴就端著盘子从厨房探出了头。一见车子,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放下手里的东西就快步迎了出来。
她嗓门敞亮,话里透著热乎气,朝着车那边就说,妹子,你可算到了!等得我坐立不安的。
李芷瑶还没下车,就听见了这熟悉的声音。她推开车门,几乎是小跑着迎上去,轻轻抱住了陈快嘴,把脸靠在她肩上,声音软软地说,嫂子,我也想你。接着又带着点儿撒娇的口气补充道,想你做的鱼,还有拌菜。
陈快嘴听了,故意板起脸,眼里却满是笑意,说道,好哇,原来不是想我,是想我的鱼了!这话一出,李芷瑶的脸颊立刻泛起了红晕,连忙拉着陈快嘴的手晃了晃,急急地辩解,嫂子!我既想你,也想鱼嘛。
知道知道,陈快嘴笑开了,拍拍她的手,语气放软了说,嫂子逗你呢,我还不懂你那点小心思?
这时黄金贵也从屋里走了出来,笑呵呵地插话道,小李啊,你这发展可真是迅速。两个月前你来咱们湖西村,还是我去接的站,如今都有专职司机喽!
一番话说得李芷瑶刚退下热度的脸又飞起了霞色。陈快嘴轻轻打了黄金贵一下,就你话多,看把咱妹子说的。说着便牵起李芷瑶的手往屋里带,边走边说,别理他,走,进屋看看嫂子给你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陈快嘴拉着李芷瑶的手进了屋,径直走到灶台边。她掀开锅盖,一股白蒙蒙的热气裹着浓香扑面而来,招呼李芷瑶过来看锅里炖的菜。
李芷瑶凑近那口咕嘟冒泡的铁锅,深深吸了口气,眼睛都亮了,感叹道好香啊,又说自己最想念的就是这口味道。
陈快嘴脸上带着得意的笑,拉着她往桌边走,一道道指给她看,说锅包肉是刚炸出来的,脆着呢,拌菜也照她上次说的口味,多放了一勺辣椒油。
李芷瑶高兴地拍了下手,声音里透著雀跃,太好了,都是我最爱吃的。她笑得眉眼弯弯,脚尖不自觉地轻轻踮了踮,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陈快嘴转身倒了壶温水,催她赶紧去洗手,水已经晾在那儿,不烫,洗完就能开饭了。
饭菜很快摆满了小方桌。四人围坐,碗筷声里透著家常的热乎气。陈快嘴夹了块鱼放到李芷瑶碗里,语气软了下来,问她这回是不是能多待些日子了。
李芷瑶放下筷子,认真点了点头,这次要待到查干湖生态小镇彻底竣工。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嫂子到时候可别嫌我烦。
陈快嘴伸手,宠溺地轻拍了下她的额头,让她别说傻话,说只要她愿意,在这儿住一辈子都行,自己怎么会烦。
桌对面,黄金贵慢悠悠抿了口酒,眼角瞟向唐禹哲,话里有话地说,有人能住一辈子,有人怕是等不住喽。
唐禹哲正低头扒饭,耳根却悄悄红了。他清了清嗓子,没抬头,小声接了一句,说那自己也来这儿住。话音落下,饭桌上静了一瞬。随即,四个人都笑了起来——陈快嘴笑得抹眼角,黄金贵指著唐禹哲直摇头,李芷瑶把脸埋在碗边,肩头轻轻发颤。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屋里的灯光却暖融融的,把每个人的笑意都染得毛茸茸的
👉&128073; 当前浏览器转码失败:请退出“阅读模式”显示完整内容,返回“原网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