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实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杵在门口，望着二芹和马莲，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无措。

二芹，我去给你倒点水，你先歇会儿。

马莲转头对韩老实嘱咐道：待会赶紧把屋里的马桶修好，往后让二芹在屋里上厕所。

韩老实赶忙应了一声。

二芹你先歇著，妈给你弄点好吃的去。马莲边说边往外走，经过韩老实时，瞪了他一眼。

韩老实还不好意思进屋，就站在门边悄悄瞅著二芹。

二芹看出他的窘迫，主动开口：爸，进来啊，在门口站着干啥。

韩老实不好意思地挪进屋，嗫嚅著开口：老闺女，你你没啥事吧？

韩二芹看出他的自责，语气放得更软：爸，你别往心里去，我一点事没有。都怪我自己出门没看路，真不怪你。她拉起韩老实的手，轻轻握了握，像给他一个安心的交代，你大孙子结实着呢，放心吧。

那、那爸给你修马桶去，你等著。韩老实话还没说完就转身，今天说啥也不让你往外跑了。

哎呀爸，真不用，我去外面就行。下次我注意点就是了。二芹急着喊他，你腿还没好呢！

可韩老实已经慢吞吞地挪了出去，只留下个执拗的背影。

韩老实腿脚不便，站着难受，蹲著也受罪。但为了让二芹不用跑到外头上厕所，他还是咬紧了牙，在窄得转不开身的卫生间里蜷了一下午。马桶终于修好的那一刻，他长长地、重重地叹出一口气。

从那逼仄的角落里挣扎着站起来时，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赶紧一把撑住门框，闭着眼缓了好一阵。等那阵晕眩过去，他才拖着僵直的腿，一步步挪出卫生间。可刚迈出门，腿上猛地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疼得他一点力气都不敢往下使，只好扯著嗓子朝屋里喊：

二芹她妈二芹她妈

马莲在屋里正和二芹说著话，听见韩老实的声音，连忙赶了出来。一看，韩老实正单腿倚著门框，脸涨得通红，那条伤腿虚悬著不敢落地。

咋的了这是？马莲快步上前，“修个马桶，还修出个‘金鸡独立’来了？

去，一边去！韩老实疼得没好气，快扶我一把这腿，不敢沾地了。

马莲赶紧搀住他，一步一步挪回屋里。快把裤腿卷起来我瞧瞧。

韩老实费力地把裤腿拉高。只见小腿因长时间蜷压，已经充血肿起，皮肤泛著不正常的红亮。

哎呀——我的妈！马莲冷不丁倒抽一口气。

韩老实被她吓得一激灵：你‘艾玛’啥？吓我一跳！

这腿咋肿成这样了？！马莲声音都紧了，药吃了没？

吃了，中午就吃了。韩老实喘着气，腿这样，我敢不吃吗？

那喷的药呢？喷了没？

哪顾得上啊！韩老实又是疼又是委屈，再说还得揉开我自个儿哪儿够得着？这腿现在僵的，弯都弯不回来了。

马莲见韩老实疼得眉头紧锁，赶紧拿过喷剂，在他红肿的腿上喷了几下，就用手心轻轻按上去，顺着一个方向揉起来。韩老实疼得直吸凉气，嘴角忍不住抽动，可他也知道，不揉开不行，只好咬著牙硬挺。马莲的掌心温热，力道时轻时重，那滋味又痛又暖，竟让韩老实觉出几分说不出的踏实来。

揉了快半个钟头，马莲的手又酸又麻，实在使不上劲了，这才停下来甩甩手腕。

感觉咋样？比刚才松快点儿没？

韩老实试着抬了抬腿：嗯，好多了，胀得没那么厉害了。

那你先躺着别动，马莲说著，往他身后塞了两个枕头，把腿垫高点儿，血倒回来，能舒服些。我去做饭，晚饭后你把药吃了，我再给你揉一阵。这么著，明天估计就能下地走走了

马莲说完便去了厨房。韩老实独自躺着，轻轻活动了几下伤腿，感到舒缓了不少。腿被垫高后，血液回流顺畅，那片触目的红肿也渐渐淡了下去。

不一会儿，马莲做好了饭菜，难得地将炕桌摆上，让韩老实就坐在炕沿吃。韩二芹也扶著肚子，小心地坐到了炕桌另一边。马莲转身去端菜，屋里暂时只剩下父女俩。

韩老实望向女儿，带着点轻松的口气先开了口：咋样，老闺女？爸把马桶修好了，这回你不用再跑外头去了吧？

韩二芹的目光却落在了父亲卷起的裤腿下，那片尚未消尽的红肿上。想到父亲为了自己，拖着伤腿在卫生间里咬牙熬了一下午，她喉头一哽，鼻子猛地发酸，话也说不出来，突然就侧过身去，一把抱住父亲的胳膊，把脸埋了下去，肩膀轻轻抽动起来。

韩老实连忙拍拍女儿的背，温声道：老闺女，哭啥呀？爸这不挺好的嘛，别哭了

马莲在厨房听见动静，端著菜就赶了进来：咋的了这是？韩老实，你又咋惹著老闺女了？

韩老实一脸冤枉，摊手道：我哪敢惹她啊！

韩二芹擦了擦眼角，抬起头带着鼻音解释：妈，不是我爸我是看他腿都肿成这样了，还硬撑著给我修厕所，我心里难受说着眼眶又红了。

马莲放下盘子，坐到二芹身边，揽过她的肩轻声劝：好了好了，别哭了啊，哭多了伤身子，对孩子也不好。你爸这腿我给他上过药了，也吃著药呢，明天准能见好。快别难受了，啊？

韩二芹听了点点头，吸了吸鼻子，慢慢拿起筷子。一顿饭就在这渐渐平静的气氛里吃了下去。

饭后，马莲照例伺候韩老实吃了药，又帮他把腿揉了一阵，才转身去里屋陪二芹说话了。

韩老实吃了药，腿上又经过马莲一番揉搓，这会儿肿胀感确实消了大半。他一个人躺在屋里实在无聊，听着隔壁二芹和马莲说笑的声音，心里更坐不住了。

他试着慢慢把腿挪下炕，脚掌轻轻着地，扶著炕沿试探著走了两步——居然能走！虽然步子还不敢迈大，但腿已经能使上劲儿了。韩老实心里一喜，扶著墙边慢慢挪到了二芹房门口，掀开门帘，在床边坐了下来。

爸！你腿能走啦？二芹一抬头，又惊又喜。

嗯，老闺女，我就试着挪几步，没成想真能走到这儿来。韩老实脸上带着笑，语气里有点小小的得意。

马莲却瞥他一眼，故意说道：能走就别在这儿赖著，自己溜达去，没看我正跟二芹唠嗑呢吗？

韩老实也不恼，嘿嘿一笑：我这不是一个人没意思嘛。你不是我老伴吗，老伴老伴，越老越得找伴儿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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