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临渊找她的时候，挑了一个戎野不在的下午。

他没有走正门。他从元帅府的医疗通道进来，直接到了二楼的医务室，然后让程肃请林今朝过来，理由是“例行精神力复查”。

林今朝走进医务室的时候，季临渊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数据投影。

他的脸色不太对。

季临渊这个人，温和、从容、什么场面都笑得出来。上次戎野和林今朝在隔离舱里标记，他在门外等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还能笑着说“共振度993，恭喜”。

但今天他没笑。

“坐吧，”他说。

林今朝坐下了。

“你今天来，不是例行复查？”她说。

“不是。“他关上了门，又检查了一遍隔音系统，“今朝，接下来我说的事，目前只有我知道。我需要一个人帮我确认我没有疯。”

她看着他的眼睛。

温和的季临渊，眼底有一层她从没见过的东西愤怒。

“你说。”

季临渊深吸了一口气，指着眼前这组数据投影。

“这是戎野近三个月的镇定剂血液代谢图。”

投影上是一条曲线。林今朝看不太懂医学图表，但她能看出来曲线的趋势，起伏越来越大，谷底越来越低。

“正常的镇定剂代谢应该是这样的，”季临渊调出另一组曲线，“服药后浓度上升，维持四到六小时，然后平稳下降，下次服药前回到基线。周而复始，稳定循环。”

他指着戎野的曲线，“他的不是。”

林今朝凑近看，戎野的曲线确实不一样。每次服药后浓度上升，但下降的速度比正常的快，而且每一次的谷底都比上一次更低。

“他的代谢在加速？”

“不是代谢加速。”季临渊的声音压得很低，“是耐药性在加大。他的身体需要越来越多的镇定剂才能达到同样的效果。所以我一直在给他加量。”

“这不是很正常吗？长期用药”

“我也以为正常。”季临渊打断她，“直到我做了一件我以前从来没做过的事。”

他调出了第三组数据，“我分析了镇定剂的完整成分。”

林今朝看着那组数据，她不是学医的，但系统懂。

【系统：宿主，我来翻译。这组数据显示镇定剂的成分中有一种未标注的活性物质，编号zr-7。这种物质不在帝国药典的任何公开记录里。】

“zr-7。”季临渊念出这个编号，“我查遍了帝国医疗数据库，没有这个东西的记录。它不在药典里，不在任何公开的研究论文里，不在任何一份审批文件里。”

“它有什么作用？”

季临渊沉默了两秒。

“我做了实验，把zr-7单独提取出来，作用于崩溃兽人的基因样本。”

他调出了实验数据。

“前六个小时，它确实在抑制崩溃，基因链断裂速度下降了百分之七十。效果非常好。比镇定剂里其他所有成分加起来都好。”

“但是？”

“第六个小时之后”他的声音变了，“它开始跟基因链结合。”

“结合？”

“它在复制崩溃代码的结构。”季临渊的声音快要压不住了，“前六个小时它在修补裂缝，第六个小时之后它把自己变成了裂缝的一部分。下一次崩溃发作的时候，基因链上的断裂点比原来多了。”

“多了多少？”

“百分之零点三。”

百分之零点三，听起来不多，但镇定剂是每天吃的。

“它在制造依赖。”林今朝的声音也低了下来。

“不只是依赖。”季临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依赖是你离不开它。这个东西你吃得越多，你的崩溃越严重，你越严重就越需要吃它。”

他转过身，看着她，“今朝，这不是药。”

“这是慢性毒药。”

林今朝盯着投影上的曲线，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十二万患者。”她说，“都在吃。”

“镇定剂供应链是”

“皇室，帝国医疗署只负责分发，生产配方在皇室手里。”

难怪戎野是s级却崩溃最严重，原来他一直在服毒。

“季临渊，你为什么不告诉戎野？”

他看着她，苦笑了一下，“如果我告诉他，他会怎么做？”

她安静了。如果他知道自己在吃毒药，她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

“所以我找你。”季临渊走回桌前坐下，“你在崩溃兽人身上做的那些事，到底是什么？”

她看了他三秒。

季临渊在这件事上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他发现了镇定剂的秘密，他没有告诉戎野，没有告诉帝鸿，没有告诉军务院。他选择告诉她。

这意味着他把自己的命交到了她手里。

“我能读基因链。“她说。

季临渊的表情没变，好像他早就猜到了。

“读到什么程度？”

“能看到崩溃代码的结构，包括人为植入的部分。”

“人为植入。“他重复了一遍。

“所以崩溃是假的，镇定剂也是假的。”

“崩溃是真的，代码植入之后，崩溃就是真的。但原因是假的。不是基因天然退化，是有人故意制造的。”

“镇定剂呢？”

“表面在治，实际加深了依赖，就像你说的，是慢性毒药。”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今朝。”季临渊看着她，“你能在戎野身上做完整的读取吗？如果你能，我就有可能逆向推导出解除方案。”

她想了一会儿。

“我读过一次，但只读到了表层。如果要完整读取，他一定会发现。”

季临渊沉默了。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自己同意。”

“你要告诉他?”

她看了季临渊一眼，“我想他应该知道。”

季临渊看着她，然后他笑了，带着一点释然。

“我知道。“他说，“我只是不敢。”

林今朝打开门，走出去之前说了最后一句：“那就我来说吧。”

门关上了，季临渊面前的数据投影还亮着。

zr-7的分子结构图在空气中旋转，像一朵开在毒液里的花。

他把投影关了，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那是他三年前就想写但一直不敢写的报告。

标题是：《帝国标准镇定剂成分异常分析》

三年前他就发现了端倪，但他没有深挖。因为他害怕挖到的东西会让他没法继续当一个“好医生”。

今天林今朝用十五分钟做了他三年没敢做的决定。

他打开文件，开始写。

走廊上，林今朝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

【系统：宿主，你没事吧？】

【林今朝：我没事。】

【系统：你的心率在刚才整个对话期间都偏高，现在更高了。】

【林今朝：因为我在想怎么告诉戎野他吃了十三年毒药。】

【系统：建议先吃晚饭，空腹接收坏消息对双方都不好。】

【林今朝：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生活智慧了？】

【系统：跟宿主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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